退休妈妈变身野生摄影师，不做摄影就开路边餐馆当老板

从2003年起，摄影师白杉每次返乡都会为母亲拍下照片。2004年，他的父亲——一位在农贸市场做小本生意的下岗工人——因肝癌去世，母亲自此独居。早年，她曾在工地上扛钢管、装车、拉水泥、推石子，靠体力劳动供白杉兄妹读书。近些年，她转而在山东临沂新区一家公司做保洁员，每天骑电动车往返四十公里上下班。

2008年，白杉的妹妹毕业后留在老家工作，与母亲同住。两年后妹妹出嫁，但母亲却无法出现在婚礼现场。白杉曾写道：“‘寡妇’被视为不吉利。在山东临沂农村的习俗中，红白喜事她都插不上手。小妹出嫁那年，因为单身，她不能出席婚礼，独自在家，又是欢喜又是惆怅。在那个熟悉又无法挣脱的人情环境里，她抬不起头。”

尽管如此，母亲从未考虑过改嫁。她在日记里倾诉对丈夫的思念，但丈夫的面容还是在记忆中逐渐模糊。有一年春节，她反复对白杉说：“我怎么不记得你爸爸的模样了。”

2018年，白杉将母亲的日记，以及多年来为母亲拍摄的两万多张照片中精选出的一小部分，制作成一本朴素而感人的摄影集《永珍》（又名《我妈说好久不打电话》）。永珍——许多人由此知道了这位母亲的名字，也开始认识摄影师白杉。

从2004年至今，母亲一直保持写日记的习惯，十几本日记本写得密密麻麻。父亲是她的精神支柱，通过日记，她与父亲“对话”，释放多年积压的情绪，也记录下儿女的成长、周围人情世故以及自己的困惑。（图说均来自白杉的公众号，下同）

母亲杨永珍生于1958年，与父亲是初中同学，彼此爱慕，却遭到双方家庭反对。1984年，两人最终还是结了婚，次年生下了白杉。

她多次提到想自杀，想去追随父亲。2005年3月12日，父亲去世不到百天，家中遭窃，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半个月后，母亲买来敌敌畏想自尽，她写道：“刚想喝又放下，两个孩子在上学，他们没有了爹，不能再没有娘。挣钱多少，这是一个家，他们回来得有去的地方……”

2006年，白杉经济拮据，想买相机却没钱，母亲知道后给他汇了一万元，那张汇款单据她至今保留着。有一次，白杉向她要700块钱，她四处找人借遭人白眼，最后硬着头皮去敲附近王叔家的门，两人对视许久，王叔才拿出200块。这些都被她写进了日记。白杉当时并不清楚母亲承受了多重的压力与苦难，多年后看到这些文字，他无法抑制地哭泣。

成为自由摄影师后，白杉的时间变得灵活。2018年春节，他在家待了27天。临走前那晚是正月十五，那是他毕业后第一次在家过元宵节。当晚他和母亲一起放烟花。看着夜空中灿烂又转瞬即逝的烟火，母亲说：“时间过得好快啊，你要能在家就好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改口说：“你还是按照你的想法做吧。”

母亲的身体状况在走下坡路。今年春节，在白杉反复劝说下，她去医院做了胃镜，查出慢性胃炎。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不少，每次唠叨起来，她也和白杉以前一样不耐烦地说，行，知道了。

小时候，白杉蹒跚学步，母亲牵着他；长大后，母亲日渐衰老，他牵着母亲。

从2003年拍下第一张照片，至今已十五年。整理母亲的照片、编辑这本摄影集，其实也是见证时间无情消融的过程。白杉试图以母亲对父亲的思念为主线，讲述一个平凡女人的日常故事。

2018年父亲节前夕，白杉为母亲杨永珍印制制作的摄影集《永珍》付梓成书。对母亲而言，这也是一封无法寄出的家书。

2019年7月中旬，因母亲身体欠佳，白杉退掉了上海的租房，回到山东老家，陪她做了一场乳腺肿瘤切除手术。从伤口中取出的那团红色肿块，像一段尘封或解冻的伤痕：重聚亦撕裂；温柔亦刺痛。

因为2019年母亲的病情和2020年的新冠疫情，除了工作需要外出，白杉索性留在了老家。2020年也是白杉父亲的六十冥寿。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他完成了摄影书《独白》，封面用的正是父亲的头像。

封面是父亲的头像。白杉从《永珍》里的那张照片翻拍而来，借用纸张纹理，放大形成了这道岁月的刮痕。他试图对父亲诉说，在2020年大的社会环境氛围下，属于他个体的这层现状：温暖又不安。

出品方 白背影

出品人 白杉

页码 128P

开本 195x142mm

限量 500册

版次 2020年12月

限量版《独白》

普通版268元；签名版32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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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珍》到《独白》，白杉完成了一次关于“家”的叙述。前者日常而饱含深情，后者则接近“自由内在的言说”。

在这本书里，故乡不再具体，画面也不再讲述显而易见的故事，那些图像传达的更像是一种梦境般的氛围，模糊了虚幻与现实的边界。

《独白》部分图片

这张也许是个例外：在白杉返乡的第二个月，一只燕子飞进了母亲家的楼道，在电灯下方筑窝，接着又带来了两只新燕子。但燕窝旁边就是电线，考虑到燕子的安全，尤其是联想到母亲多年来的不安，白杉把燕子窝旁散落的电线拨开，又另外牵了一根线固定住灯泡的位置——“这是燕子一家人，它们愿意到我们家建立自己的家，这是我们的福分。”

因为《永珍》《独白》和三影堂的展览，我第一次知道白杉。加了微信后，虽然交流不多，但时不时会看到他在朋友圈发的照片——有近况，有对摄影书的推介，也有不同阶段的街拍。做摄影书并不容易，但他居然能开始良性循环，这充分说明他是一个有想法、有计划且有执行力的人。他的摄影也反映了这一点：敏捷、大胆，同时诉诸直觉。

机缘巧合下，于是给他做了一期小问答。欢迎大家看完下面的访谈后，再浏览他更多的作品。

顺便多说一句：因为《永珍》已经售罄绝版，所以《独白》就显得尤其特别。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考虑收藏。在问答部分也有另一本摄影书《横断步道》的购买链接，大家可一并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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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杉

山东临沂人，摄影集书写者，入选2019年度“索尼青年摄影师发展计划”。《31》获第二届中国摄影图书榜“年度自制摄影集”（2017）；《永珍》入围第二届阮义忠摄影人文奖（2018）、新锐摄影奖（2018）；《独白》（初版）获2019年丽水摄影节“专家推荐图书项目”；《31》《永珍》《独白》以“内在的自由言说”摄影书系列入选第十二届三影堂摄影奖（2020）。

象外 x 白杉

象外：白杉是真名还是笔名？

白杉：是2004年拍照以来沿用至今的名字。取自本名，做了减法。

象外：记忆犹新的小时候二三事。

白杉：小学二三年级，有一天黄昏将至，父亲骑着他的二八自行车下班，快到家门口时，车把上挂了一大把香蕉。在阳光照射下，焦黄焦黄。那个画面一直留在我的视觉和味觉里；

初中二年级，父亲下岗了，为了生计，某天凌晨四五点钟，他启动三轮车外出，母亲为他开门时，不小心把自己右手中指挤断了一截。晚上放学回家，我得知后，凶狠狠地看着父亲；

高三那年，我是美术生，高考之后，我画了几组漫画刊登在当地报纸上。父亲那时在农贸市场做生意，很开心地把我的作品拿给顾客看。他很自豪。那时我还没有开始拍照片；

大二那年，父亲因病去世了。当时村子里还流行披麻戴孝。我在人群最前排跪着悼念，双手抓在泥土里，指甲都出了血。从那以后，母亲一个人生活到现在。

象外：小时候生活的村庄大概是什么样的？上大学、工作包括后来回乡，对故乡的感觉发生了什么变化？

白杉：我家在山东临沂。小时候，冬天没暖气，夏天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