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时代估值承压 市场提前反映权力格局松动

宁德时代的估值正面临挑战，市场对其权力松动的预期已提前反映在股价中。当超级供应商的地位受到威胁时，资本市场往往会率先为这种变化定价。最近一段时间，“宁王”经历了明显的股价波动。

2021年5月，宁德时代成为A股创业板首家市值突破万亿元的企业。彼时新能源汽车行业热度空前，车企争相抢购电池，资本也纷纷涌入宁德时代。“宁王”这一称号不仅是昵称，更代表了市场对其行业主导地位的高度认可：在动力电池领域，它具备庞大的产能、领先的技术以及由此获得的议价优势。

五年之后，形势悄然转变，资本市场最先作出反应。自5月7日创下新高以来，宁德时代A股盘中最高触及467.35元，之后持续回落。这其中固然有整体市场下行的因素，但其表现明显弱于大盘：5月7日至9月18日，宁德时代A股股价较最高点下跌约34.16%，而同期上证指数下跌5.97%，创业板指下跌10.73%。为稳定市场信心，9月11日、16日、18日，宁德时代分别投入2亿元、9.47亿元、4.56亿元进行回购，但效果有限。9月16日当天，股价一度跌破300元，创下近一年新低，目前勉强维持在300元上方。短短四个月间，其A股总市值较峰值已蒸发超过7000亿元。由于宁德时代在创业板权重高达15.85%，是创业板指第一大权重股，近期疲软表现对创业板拖累明显，并进一步影响市场情绪。

社交媒体上，“宁王怎么了”“宁王不行了”等讨论持续升温，也有人用“至暗时刻”“光环褪色”等说法吸引关注。若从基本面来看，宁德时代并未失速，甚至依然表现强劲。2026年上半年，宁德时代营收和净利润分别同比增长近55%和42%，动力电池系统产能利用率达到95%，财报数据相当亮眼；但从行业潜在趋势来看，“宁王”所面临的，是每一家“超级供应商”在登顶之后都难以回避的格局变化。

2021年是宁德时代最辉煌的一年。这一年，中国新能源汽车销量同比增长158%，爆发式增长的市场需求使动力电池供不应求，而宁德时代一家就占据国内动力电池装车份额的52%。这种绝对市场地位，也让车企承受了前所未有的成本压力。2022年7月，广汽集团董事长曾庆洪曾在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调侃称，动力电池成本已占整车成本的40%—60%，“我们现在不是在给宁德时代‘打工’吗？”

当时，宁德时代仍处于行业上升期，但车企与电池供应商之间的关系已在悄然改变。动力电池越紧缺，行业扩产热情越高。2022年，国内动力电池产量从2021年的220GWh猛增至546GWh，增长近2.5倍。然而需求并未同步增长——2022年第四季度，国内新能源汽车销量增速明显放缓，而此前动力电池企业集中扩产的产能却陆续释放。供需错配之下，电池行业开始面临库存压力，产能利用率也随之下滑。

随后一年，“去库存”成为国内动力电池企业无法回避的关键词。即便是宁德时代，也不得不主动出手锁定下游客户。2023年，宁德时代推出“锂矿返利计划”，向理想、蔚来、华为、极氪等车企提出，未来三年部分动力电池的碳酸锂价格可按当时市场价约一半结算；作为交换，相关车企需承诺未来三年约80%的电池采购量交给宁德时代，即“以价格换订单”。对于当时正处于去库存周期的宁德时代而言，返利有助于锁定客户、稳定出货，但无法扭转产业链权力关系的变化。几乎同一时期，一些不愿再“给宁王打工”的车企也开始主动寻找其他路径。

这些车企开始更广泛地引入第二、第三供应商。最初，增加供应商主要是为了建立备选方案，以应对潜在断供风险；如今，多供应商还有另一层意义：让供应商之间形成竞争，从而压低电池采购成本，降低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据36氪报道，今年6月，长期由宁德时代独家供应电池的问界开始引入中创新航和国轩高科；智界也计划新增国轩高科与欣旺达两家供应商。聆泽私募研究总监朱伟琪表示，国内车企引入新供应商其实早有苗头，但这一轮更像是在激烈价格竞争下主动寻找降本空间。他指出，采用二线电池厂商产品可能带来10%—15%的降本空间，而对于一辆售价在30万—40万元的新能源汽车而言，电池成本变化足以影响最终售价区间，并进一步加剧车企之间的竞争。

此外，车企自身也开始涉足电池制造，从采购者转变为参与者，即向电池研发、生产制造乃至股权环节进一步渗透，希望掌握更多话语权。国际智能运载科技协会秘书长张翔认为，随着纯电动技术逐渐成熟，其他厂商、供应商与宁德时代之间的技术差距正在缩小。这也为车企进一步介入电池业务创造了条件。这场行动早已开始。早在2022年底，广汽就投资109亿元建设因湃电池；2024年，吉利正式发布自研自产的磷酸铁锂电池“神盾短刀”。2026年车企动作进一步加快。小米宣布将主导“龙甲电池”的产品定义，并由中创新航、欣旺达等企业参与开发和制造，后续澎湃系列车型将搭载“龙甲电池”；理想则向欣旺达增资26.5亿元，并规划让旗下后续产品逐步搭载自研电池。

借用中欧协会智能网联汽车副主任委员林示的总结，近期宁德时代股价下跌，本质是“去宁化”风潮再起，车企开始争夺在电池环节的话语权。换句话说，当超级供应商被挑战时，市场会为这场权力松动提前定价。

在哈佛商学院教授迈克尔·波特的“五力模型”中，供应商议价能力是决定行业竞争格局的重要力量。其中，有一类企业格外特殊：它们往往处于高度集中的供应端，产品或技术具有较高不可替代性，客户切换供应商的成本也很高；更重要的是，它们提供的产品直接关系到下游企业的成本、效率乃至产品差异化。这样的企业，被称为“超级供应商”。

过去几十年，全球企业不断强调专业化分工——整车企业不必自己生产每一个零部件，电脑公司不必自己研发处理器和操作系统，云厂商也不必亲自设计芯片。专业供应商的出现帮助下游企业降低了研发成本和进入门槛，让它们得以把研发、制造等环节交给更擅长的人，从而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把更多资源投入品牌、渠道和产品整合。但它也产生了一个新问题：当某个供应商在关键环节做到足够强，以至于下游企业越来越离不开它时，原本提高效率的专业化分工也可能逐渐演变成一种单向依赖。

这种情况不会一直持续。1950年代，美国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思提出“抗衡力量论”：当产业链一方凭借规模或垄断地位掌握过强市场权力时，交易的另一方也会通过联合、扩张、培育替代者等方式形成制衡，重新争夺定价权和产业利润。放到今天，这个逻辑依然成立。客户不会永远被动接受这种权力差距。一旦条件成熟，客户就会开始寻找自己的“抗衡力量”。

利益自然是第一驱动力。在行业高速增长时，客户和供应商都能共同做大蛋糕。即便供应商拿走了更多利润，下游企业也可能暂时容忍；但当行业增速放缓、利润下降，原本被增长掩盖的利益分配矛盾就会集中暴露。铁矿石就是一个典型案例。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铁矿石消费国，却长期高度依赖海外矿山。全球海运铁矿石供应高度集中于力拓、必和必拓、淡水河谷等大型矿业公司，钢铁企业在原料采购中缺乏足够议价空间。在钢铁行业利润丰厚时，这种供应链上的权力差距尚可被利润增长掩盖；但当钢铁行业进入产能过剩、钢价下跌、利润承压阶段——我国钢铁厂利润率一度跌至5%，远低于必和必拓的60%——原料端成本压力就会变得格外刺眼。抗衡由此开始。2022年中国矿产资源集团成立，其重要任务之一就是整合国内铁矿石资源和需求，提高我国在铁矿石采购和定价中的话语权。到了2026年，中国矿产资源集团的影响力日益增长，钢铁行业的战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