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管理身材越便秘？肠道失控的真相在这里

中午12点早已过去，四川大学华西医院门诊大楼A区的一间诊室外仍然围满了人。这间诊室坐落在一条大约30米长的狭窄走廊尽头，人群堵在门口，不时挪动脚步、探头张望。远远看去，这场景本身就像一个隐喻——挤在这条通道里的人，要解决的恰恰是类似的问题：他们体内那条通道也堵住了。

这是华西医院的便秘专科门诊。8月中旬的那个上午，主治医师马钦原本只安排了30个号，但实际排到了35个，多出来的大多是转诊和加号的患者。“每个病人我们都会问得很仔细，至少需要5分钟。”我刚从门口拥堵的人群中穿过来到诊室准备采访，马钦便这样提醒我，当天看到下午1点可能都结束不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常规上午门诊的时间。由于就诊患者实在太多，不久前，华西医院和马钦专门为这个门诊增设了周二下午的时段。

《浪漫的绝对值》剧照

华西医院的便秘专科门诊是2023年才开始设立的，此前并无先例。马钦对此的解释是：一方面，如今许多重大疾病和传染病都能得到较好的控制，功能性疾病因此在医院里逐渐被推到前台，“这是未来的趋势”；另一方面，便秘的发病率正在大幅攀升，而它的诊疗始终是个难点，在消化内科和肛肠外科之间缺乏明确界定。“很多时候，消化内科治到一定程度发现治不好，就推给外科做手术，但外科很可能认为不该那么急着做手术。两个科室之间缺一个接口。”马钦的本职方向是胃肠动力，2023年他接下了便秘专科门诊的工作。

这也是目前不少大医院正在探索的方向之一。在江苏南京，江苏省人民医院消化内科主任医师姜柳琴同样开设了专病门诊，主要诊治胃食管反流病和慢性便秘。姜柳琴告诉我，据她在门诊的观察，以往普通消化内科门诊中便秘只占大约一成，她开设专病门诊后最初也保持这个比例，“但这一两年，来看便秘的患者几乎达到50%，甚至更高。可以看出便秘的发病率确实在上升”。

便秘发病率的上升主要朝两个方向延伸。一个是老年人群体，衰老本身就会导致胃肠道蠕动和消化能力减退，加上高血压、糖尿病等多种疾病共存，部分药物可能对肠道造成损伤。这天华西门诊刚一开诊，就有一位患糖尿病的老人进门大吐苦水，说自己天天用开塞露，一天不止一支，仍然经常排不出来，有时甚至只能用手抠。老人说，因为害怕腹胀和排不出，已经不敢好好吃东西了。

在马钦的诊室里，这类病人的痛苦最为具体。门诊开设以来，他见过便秘50年没治好的人，也见过一天用20支开塞露、一次吞30粒药的人。许多老人同时伴有睡眠障碍和焦虑抑郁。有研究显示，老年人群中便秘的患病率可高达30%左右，而在养老院等长期护理机构中，这一比例甚至超过50%。

《少年派》剧照

另一个方向是惊人的年轻化。在姜柳琴的门诊里，青少年患者多得出乎她意料，以中学生为主。而他们的病因并不在肠道本身，“他们会憋大便。比如在学校，不好意思举手跟老师说要上厕所，所以就憋着。”还有一些孩子早上本该排便，但因为急着赶去学校就放弃了，或者进了厕所就看手机，加上学习压力大，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便秘。

这当中还有一个最让我感到意外的群体：上班的都市职场白领，其成因连他们自己都想不到。这群人往往是职场中最在意健康的那批都市人群，追求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要么严于律己、经常健身，要么严苛控制饮食只为减脂瘦身。但恰恰是这批人，正在成为便秘新的高发人群。

比如这一天，马钦门诊迎来的第一位病人。这是一位30岁出头的女性，身材苗条，上下身穿着不同运动品牌的专业装束，用贴合脸部的防晒口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还戴着一顶遮阳帽，只露出一双化了眼影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来就诊，自述已经便秘两三年了：“马老师，我五六天才能拉一次，去了很多医院了。”马钦问诊后，先让她去做一些检查，尽量当天做完再来复诊。

一个多小时后，女士回来了。马钦拿着她的体征报告，只看了一眼就说：“你现在太瘦了，不能过度减重。”报告显示，这位女士身高163厘米，体重不到90斤，骨骼肌质量指数（SMI）只有5.1千克/平方米，而一般标准通常应≥5.7千克/平方米。

“你平时吃饭都吃些什么？”马钦问。

“蔬菜、水果，还有鸡肉、牛肉这些蛋白质。”女士回答。

“吃得几分饱？”

“七分。”

“碳水和油脂完全不吃吗？”马钦感叹，她吃得太少，也太精细了——身体里没有形成足够的东西，自然也就没有大便可排。后来，他建议这位女士先增重，还需结合营养科的门诊一起看。

《自由之丘》剧照

马钦转头对我说，对于这样的患者，他们在门诊内部称之为“精英型”患者，通常是职场白领、骨干精英。“他们对健康的认知非常好，就是有时候会做得比较极端。”对于诊疗这类病人，他有一套自嘲为“修仙”的方式——先吃好、喝好、睡好，再说排便的问题。门诊开设三年来，因为见过太多这样自律的病人，他们干脆把这个门诊笑称为“修仙门诊”。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最在意、甚至最会管理自己身体的人，肠道的节律反而会最先失效？

食物“鄙视链”下被遗忘的身体需求

30岁的王萌是一位爱美的女性。她来自山东，从小在一个管教严格的教师家庭长大，自幼成绩优异。但她坦承，自己有容貌焦虑，上大学后，她决定开始减脂：“我是有一些完美主义倾向的。”

大二那年，她办了健身卡，开始跳操、跑步、举铁，但发现长期坚持很痛苦，“那种运动的快乐我享受不到”。于是王萌选择了少吃，想着“每天摄入的热量要低于消耗”。她省掉了早餐，午餐减半、主要吃肉，晚餐只吃苹果、香蕉或一盒酸奶，甚至不吃——只有偶尔实在饿了，才会报复性地吃些甜食或夜宵。不过王萌的体重确实在下降，两个多月里就瘦了十斤。但身体的负面反应来得比她预想的更早：王萌先是发现经期在往后推迟，最长推迟了一个多月；接着是排便，她的大便开始五六天才能解出来，每次一点点，干巴巴地呈牛屎颗粒状，有时候甚至解不出来。

这是很多年轻人便秘的起点。他们普遍笃信身材管理，习惯把每顿饭都简化成热量数字来对待，吃得精细且量少。而在整个过程中，他们几乎不会意识到一件事：肠道有它自己的节律，并不听命于人的理性意志。

减肥期间若过度节食，就很容易出现便秘问题（图|视觉中国）

华中科技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张珞颖告诉我，在节律方面，人体内部并不只有一个生物钟，接收的也不止一个信号——除了光之外，进食也是一个影响身体节律的重要信号，这是目前业内研究的一大重点。“进食和营养信号也会调控生物钟。”张珞颖说，这类信号首先作用于负责代谢的肝脏、肠胃等器官。在生物钟方面，这类器官属于外周器官，也由中央钟调配，但它们拥有独立于中央钟的自我节奏。

同时，一个人的饮食结构塑造着其肠道菌群的生态，而这将直接作用于消化系统。日本理化学研究所（RIKEN）的研究员辨野义己是一位研究肠道40年的专家，2012年首次出版了著作《大便通：便秘、肥胖、衰老与肠道菌》。他在书中指出，我们的肠道内含有1000多种菌群，重达1～1.5千克，大体可分为有益菌和有害菌两类，有益菌负责发酵，有害菌负责腐败，二者相互制衡。如果肠道环境倒向有害一方，肠道就会逐渐走向老化。

辨野义己通过研究发现，现代人由于饮食变得欧美化（高脂肪、高蛋白、低纤维），开始导致肠道菌群失衡，进而引发便秘、肥胖和加速衰老的问题。书中一项惊人的调查结果显示，日本20多岁年轻人平均肠道年龄达到45.7岁，很多二三十岁人的肠道相当于五六十岁，年轻人肠道的提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