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蓝为儿童电影献身 蓝厂把剪影拍成电影

简平

自1922年中国首部儿童短片《顽童》诞生以来，中国儿童电影已经走过了百年历程。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我尤其怀念于蓝老师——她为中国儿童电影事业奠定了坚实而宏伟的基础。

1996年4月初，我得知电影事业家、表演艺术家于蓝将来上海出差，便主动联系她，希望能做一次采访。其实那时于蓝已极少接受采访，但她想借我的报道为儿童电影发声，这才答应了。

四月的上海细雨绵绵。那天我们约在广电大厦见面，我提前去门口等候，却发现她比我还早到。她没有撑伞，只披着一件风衣，仰头凝望高耸的广电大厦，任细雨在身旁飘洒。那一瞬间，我不由想起她在《在烈火中永生》中塑造的江姐形象。

于蓝此行是要与同行张瑞芳老师商议推动儿童电影的具体事宜。1981年6月1日，她创建了北京儿童电影制片厂（1987年更名为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担任首任厂长。当时她已年满六十，怀着对少年儿童的深厚感情接下了这份工作。事实上，许多观众都期待这位“新中国二十二大电影明星”重返银幕，她本人也渴望再攀艺术高峰，但为了孩子、为了国家的未来，她放弃了片约，全身心投入儿童电影事业。于蓝对我说，这样做更值得，因为儿童电影事业的发展远比个人成就重要，“这种奉献精神是应该要有的，我乐于为此默默耕耘。”她的话语真诚而朴实。其实早在1982年第六期《电影故事》上，我就读过于蓝刚任厂长一年时写的文章，题目正是《为儿童电影献身》。

创业之路充满艰辛。于蓝回忆，儿影厂成立之初条件极为简陋，厂房设在北京电影制片厂南墙根，那是传达室旁种着一排杨树的空地，就在空地上搭了一排板房，屋顶铺着油毡，夏天太热，便在房顶再支上柳条席子；没有大会议室，全厂开会就在房前狭长的院子里进行，拍摄设备和办公用具都是她向厂家打欠条赊账借来的。然而再艰苦的条件也挡不住于蓝带领儿影厂前行的脚步。在她任厂长期间，儿影厂交出了亮眼的成绩单——拍摄了《四个小伙伴》《红象》《应声阿哥》《娇娇小姐》《少年彭德怀》《马加和凌飞》等一大批载入中国电影史册、深受少年儿童喜爱的优秀影片，这些作品也受到国外少年儿童的欢迎，在国际儿童电影节上多次获奖。

值得一提的是，在于蓝的积极奔走下，1984年中国儿童少年电影学会成立；1985年专为奖励优秀少年儿童电影及表彰优秀儿童电影工作者的中国电影童牛奖创办（后并入中国电影华表奖）；1986年中国儿童少年电影电视中心创建；1989年中国国际儿童电影节创设——这一切为中国儿童电影这座辉煌大厦真正奠定了坚实基础。

那时儿影厂流传着一句口头禅：“说破嘴、跑断腿儿、眼泪加汗水。”这句话既道出了儿童电影创业的艰难，也体现了儿影厂创业者顽强的奋斗精神。作为厂长，于蓝始终身先士卒。我听她讲述，1983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她照例一早去上班，开门时那扇门不知为何弹了回来，狠狠夹住了她的右手。由于反弹力太猛，她来不及抽手，无名指的一截指头被生生夹断，留在了门板上。于蓝忍着剧痛，用手绢包好断指，匆匆赶往医院。医生告诉她，若要接上断指需要动大手术，康复至少二十天。于蓝心想一大堆工作等着自己，哪能休息那么久，便问医生有没有简单办法，既能包扎好伤口不致化脓，又不影响正常工作。医生犹豫地说，只能不接断指。于是，事业心、责任心极强的于蓝毫不犹豫地扔掉了那截断指，简单缝合伤口后马上回到办公室。我对她说：“您真像战场上无畏的勇士。”她笑着说：“现在想来把那截断指扔掉挺可惜的，不如留下来做个纪念也好。”说着她伸出右手掌，我看到无名指明显短了一截。

于蓝很快把话题切入儿童电影，这是她接受采访的初衷。她用略显沉重的语气告诉我：“虽然我们拍出了不少好影片，但发行中遇到了许多困难，一些影院为经济利益考虑拒绝放映儿童片，拍出的影片只能放在仓库里，而几亿少年儿童却望眼欲穿。我这次来上海，会与张瑞芳一起就新成立的中华爱子影视教育促进会如何开展工作做些实质性探讨。我也希望媒体能帮我们呼吁一下，大家共同努力，搞好儿童电影的发行，让孩子们能看到专门为他们拍摄的影片。”

在于蓝的讲述中，我感受到她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说实话，时年七十五岁、已从厂长岗位退下来的于蓝本可安享晚年，但她依然为中国儿童电影鼓与呼。她身上有一股执着的劲头，让我想起她在出任儿影厂厂长之前，其实刚与癌魔进行过抗争。当时北京电影制片厂正筹备将空政话剧团演出的话剧《陈毅出山》改编成电影，开始主攻导演的于蓝很想再度执掌导筒，便与因执导《英雄儿女》——于蓝的丈夫田方在该片中饰演王文清——而声名鹊起的导演武兆堤合作，两人又一起找到《陈毅出山》的编剧，加上历史顾问和文学顾问，组成创作小组开始工作。可就在这时，于蓝时常感觉身体不适，到医院检查后查出患有乳腺癌，不得不退出创作，连续做了两次手术。整个治疗过程相当痛苦，但于蓝以顽强的毅力终于从死神手中挣脱出来。不久，她便挑起了创办儿影厂的重任。于蓝告诉我，作为全国政协委员，她经过周密调研和思考，已提交了关于发展中国儿童电影事业和前景展望的提案。

我问于蓝：“您刚才说儿童电影在发行方面有困难，那拍摄方面情况怎样？”

于蓝回答：“拍摄方面同样面临困难，由于票房原因导致缺少投资，一些好剧本搁在那里无法拍摄。”

“那少拍一点？”

“这可不行，儿童是祖国的未来和希望，只有拍出更多更好符合儿童特点的影片，才能满足他们的求知欲望，激发他们丰富的想象力。”

“您这样奔波累不累？”

“我就想给儿童电影多抬抬‘轿子’，尽我所能发挥一下余热。”

“您还想干几年？”

“虽然不做厂长了，但我还没退休呢，一天不退休就要干好一天的活，就是退休了，我还会一直为儿童电影做些事情的。”

拳拳之心，令我动容。

我跟于蓝说，您放心，我一定会把稿子写好，我也要向您一样为中国的儿童电影贡献力量。

那天交谈过程中，我们的摄影记者一直在忙着拍照。

我的采访稿《又见于蓝》很快发表，并配了摄影记者在采访现场拍的照片。我觉得这张照片拍得非常传神——于蓝眼神看向远处，目光坚定，一头短发显得格外精神，虽泛着花白，却因染着岁月风霜而愈有蕴含。我相信于蓝一定会喜欢。4月30日，她给我写来一封信，说“文章拜读了，文笔清秀，很有情致。写得不错，很感谢！如可能，照片给我一张做留念！”可惜摄影记者在忙乱中没能找到底片。

让我稍感安心的是，2008年我成为制片人后，拍的第一部电影《男生贾里新传》正是儿童片，该片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电影华表奖。在去北京领奖的飞机上，看着舷窗外白色的云海，我想到的一句话就是：“于厂长，我也来向您报到啦！”

于蓝是在八十岁那年才正式办理离休手续的，此后正如她所说，依然为中国儿童电影事业竭尽全力。

2005年，在纪念世界电影诞生一百一十周年、中国电影诞生一百周年之际，于蓝获得“国家有突出贡献的电影艺术家”荣誉称号，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