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V疫苗百人报名仅20人接种 接种率为何难提升

免费的HPV疫苗被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已将近一年，然而部分地方疾控部门反馈，面向年满13周岁及以上适龄女孩的接种率依然不到50%。地方统计数据通常不区分免费疫苗与自费疫苗，统计范围同时包含二价HPV和九价HPV疫苗，这也就意味着，即使把非免疫规划疫苗的接种数据一并计入，部分地区适龄人群的覆盖率仍然偏低。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传统上已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儿童疫苗，覆盖率普遍在90%以上。

国家疾控局近日多次重申并强调，HPV疫苗已经纳入国家免疫规划，适龄女孩应当履行接种疫苗的义务，监护人应当依法确保适龄女孩按时接种。不过，在业内人士看来，学校在HPV疫苗接种过程中所发挥的作用尚未得到充分体现，这或许能成为当前打破瓶颈的一个重要切入点。从更深层次来看，低接种率反映的是中国预防接种逻辑正在发生转变：儿童疫苗依靠“被动强制”推高至九成以上，而青少年和成人疫苗则需要转向“主动自觉”。接下来面临的难题是，如何提升学校的参与意愿，同时避免将接种率简单转化为对学校或班级的刚性考核指标；此外，在监护人知情同意之外，还应将青春期女孩自身的意愿真正纳入沟通环节。

汤胜蓝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根据其团队开展的小规模调研以及与多地疾控专家的访谈，不少地区的接种率仍然不足50%。核心症结在于，HPV疫苗难以像传统儿童疫苗那样构建起“强制闭环”。卫生系统设有接种率目标和推进要求，也会逐级下达到地方疾控和接种单位。一些地方会根据接种进度持续开展监测和通报，当接种率较低时，会进一步推动查漏补种。但各地的具体做法可能并不完全一致。

与此同时，无论是从免疫规划内疫苗保供的角度，还是从HPV疫苗市场竞争的角度来看，“人等苗”的局面早已成为过去。近一个多月来，黑龙江、北京等多地的社区医疗卫生服务中心陆续发布通知，称HPV疫苗目前库存充足，二价和九价均有现货，无需预约排队，可以随到随打。然而终端需求却表现得不温不火。家长在青少年接种决策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中小学生群体接种率长期偏低，根本原因在于家长的优先级排序以及风险“零容忍”的心态。家长的担忧往往伴随着一些误解，比如认为“打疫苗会影响发育”“会导致月经紊乱”。

事实上，HPV疫苗是安全程度较高的疫苗种类之一，属于重组蛋白疫苗，只含有病毒外壳的蛋白质颗粒，不含有病毒DNA，也不含激素。全球数亿剂次的接种实践表明，没有证据显示接种HPV疫苗会影响生长发育或干扰内分泌系统。目前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国产二价疫苗，针对HPV16/18型的防护可以阻断至少70%的宫颈癌，其安全性和有效性已在十余个国家的儿童中得到了验证。

至于优先级别不高的问题，很大程度上源于部分家长持有“宫颈癌是成人病”的认知。然而，虽然宫颈癌发病率在20岁之前处于较低水平，到50至54岁年龄组达到高峰，但预防窗口需要在初次性行为之前开启。研究显示，9至14岁女孩接种后产生的抗体水平是15岁以上人群的2倍，保护期超过10年。因此，包括中国在内，全球各国的免费接种计划普遍将11至13岁女孩列为核心目标人群。

为了提升覆盖率，今年9月开学季，山西大同等地将预防接种证查验范围扩大到了HPV疫苗。但国家疾控局对此作出释义，称查验的目的在于核实孩子的疫苗接种情况，为家长和孩子提供健康提示，及时发现并补种漏种疫苗，保障儿童健康和校园公共卫生安全。决定权仍然掌握在家长手中，是否完成HPV疫苗接种不会影响孩子入学。

这种“软约束”使得HPV疫苗接种率的攀升较为艰难。汤胜蓝团队发布的报告中提到一个典型案例：在中西部某城市开展的一次学校接种实践中，项目在3所学校实施，虽然有100余名学生报名，但实际每所学校仅有5至7名学生完成接种，总接种人数只有20人左右。然而为了保障现场接种和安全管理，每所学校仍需按照既定要求配备二十余人的工作团队以及相应设备，导致人员和设备的投入与实际接种人数明显不匹配。

当供给端“随到随打”成为常态后，HPV疫苗接种率的提升逻辑已经从“解决可及性”转向“优化服务链”。9月开学季至中秋、国庆假期前，北京等多地再次提出优化服务，要求社区预防接种门诊开设周末专场、假期专场进行集中接种；上海则进一步将九价HPV疫苗纳入医保个人账户支付范围，以降低家庭的决策门槛。

不过，在业界看来，与已将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其他国家相比，中国在校园接种的落地和家庭动员方面仍存在明显短板。为此，一些地区开始探索“母女联合接种”策略，将成年女性纳入HPV疫苗免费或补贴接种范围，试图通过提高母亲的接种率来带动女儿的接种意愿；部分地区妇幼保健院和“大三甲”医院的妇科宫颈专科门诊也开始介入，为家庭提供循证决策支持。

但无论是医院门诊还是社区卫生机构，都无法直接触达大规模的学生群体。这意味着，校园接种是绕不开的核心场景。目前，山东淄博、威海部分区县尝试在学校设置临时接种点，由专业接种人员入校提供集中接种服务；重庆约三分之一的区县也已开展HPV疫苗入校接种探索，选择少数学校先行试点。北京近期也重申，开学季提供免费疫苗入校接种服务。适龄女生可根据所在学校的安排参加校内集中接种。

部分地区的小规模校内临时接种试点尚未形成规模效应。汤胜蓝提到，加拿大学校接种项目的平均接种率达到69.6%，远高于社区门诊的18.7%。在卢旺达，自该国2011年启动全国HPV疫苗项目以来，将学校作为主要接种渠道，同时结合社区外展服务覆盖失学儿童。项目实施后，适龄女孩HPV疫苗接种率长期保持在90%以上。

但中国要实现常态化开展校园接种，挑战来自多个方面：卫生部门协同不足、家长和学生接种意愿不高、疫苗价型偏好影响接种选择、集中接种风险管理要求较高，以及基层人员和经费保障不足等。尽管过去几年多地已在推动流感疫苗进校方面积累了不少经验，但轮到HPV疫苗时，疫苗进校的难度却大幅上升。与流感等可能直接影响学生出勤和教学秩序的急性传染病不同，HPV疫苗主要预防的是远期疾病，其健康收益在短期内较难转化为教育系统能够直接感知的收益。而入校接种人数不足又会推高入校接种的单位服务成本。

与此同时，以东部经济较发达地区为代表，不少家长选择为孩子接种高价次疫苗，这又给校园集中接种增添了几分执行难度——如果只提供免费疫苗，部分家庭可能自行前往接种门诊；如果允许学生选择其他价型疫苗，则需要提前完成接种意愿和疫苗种类的摸底，并根据不同选择准备相应疫苗，现场组织难度明显增加。

汤胜蓝认为，强化制度保障是破局的关键。国际经验表明，成功的学校接种依赖于明确的政策支持和常态化的制度安排，而非短期行动。尽管考虑到中国国情，HPV疫苗进校需要因地制宜，不能操之过急——只有在达到一定接种规模并充分利用现有资源的情况下，学校接种才可能更具成本效果。无论疫苗是否进校，接种率的提升都离不开教育系统的参与，健全激励机制和跨部门协同机制已迫在眉睫。在激励机制方面，可以探索将学校接种相关服务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或免疫规划项目的经费保障范围。

随着预防接种转向主动健康阶段，与儿童接种不同，学生个人意愿也应得到充分尊重。从国际成功经验来看，部分国家还专门建立了青春期学生自主意愿与监护人知情同意之间的处理机制。对于家长未提交同意书、但学生本人希望接种的情况，则由专业免疫人员评估其是否具备自主同意能力。学生接种意愿和家长意见不一致时的判断与沟通责任，由专业免疫团队承担。建议在保障监护人知情同意的基础上，将青少年本人也纳入疫苗健康教育和接种沟通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