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暴发30多年来最严重麻疹疫情 已报告3例死亡病例

2025年夏季，当公众的目光还停留在新一代癌症免疫疗法和AI药物研发时，一个被认为早已属于“上个世纪”的传染病却再度令舆论哗然。

美国疾控中心（CDC）7月9日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当日，全美今年共报告麻疹确诊病例1288例，刷新了1992年以来的最高纪录。死亡病例为3例，其中2例是来自德克萨斯州、未接种疫苗的儿童。自1月起，全国已暴发27起独立疫情，影响范围覆盖超过三分之二的州。

麻疹——一种曾被认为已在美国被消灭的病毒，为何在2025年卷土重来？疫苗覆盖率为何不断走低？面对明确有效的疫苗，为何仍有大量家庭选择拒绝？这些问题所折射的，远不止一场公共卫生危机，更是制度信任、科学传播、政治格局与医疗伦理多重层面的失衡。

1 麻疹回归：被侵蚀的群体免疫

在疫苗尚未问世的20世纪上半叶，麻疹几乎是每个儿童必经的疾病。CDC估计，在1963年麻疹疫苗获批上市之前，美国每年约有300万至400万人感染，其中约500人死亡、48000人住院、1000人因脑炎导致永久残疾。

这种病毒的传播力极强：与一名感染者同处一室，空气中悬浮的病毒颗粒在两个小时之内就能感染九成未免疫人群。病毒首先在呼吸道内复制，随后借助免疫系统通道迅速扩散至全身各个器官，引发广泛的系统性感染。典型症状有高热、结膜炎、皮疹及呼吸道咳嗽。病情严重时可能并发肺炎、脑炎、耳聋、失明乃至死亡。

1963年，MMR（麻疹-腮腺炎-风疹联合疫苗）的问世彻底扭转了局面：接种两剂疫苗可获得超过97%的免疫保护。到2000年，美国正式宣告麻疹“本土消除”，即不再存在持续传播链，仅偶尔出现输入性个案。

然而，“消除”并不等于“根除”。一旦某社区的疫苗接种率跌破临界值，病毒就可能通过输入病例重新建立传播链。

2025年，这一隐患变成了现实。

2 政治变局与疫苗信任的瓦解

CDC数据显示，2023–2024学年美国幼儿园儿童的MMR疫苗接种率为92.6%，明显低于2019–2020年疫情前的95%。而这仅仅2.4个百分点的差距，恰恰落在“群体免疫屏障”与疫情反扑之间的临界线上。

是什么让家长放弃了本可轻易获得的疫苗？

第一，反疫苗言论的持续蔓延。

特别是自COVID-19大流行以来，美国部分政治团体将疫苗议题政治化、意识形态化，把个人自由与公共健康置于对立面，使“反疫苗”逐渐成为某些保守派文化认同的组成部分。

第二，高层政策方向的急转。

2025年就任的卫生部长Robert F. Kennedy Jr.长期被视为疫苗怀疑论者。他在任内屡次质疑麻疹疫苗的必要性，甚至公开表示“疫苗未必是唯一途径”，并推崇鳕鱼肝油等“天然疗法”作为替代方案。

更具标志性的是，他在6月解散了CDC原有的疫苗咨询委员会，并任命了多名曾公开表达反疫苗立场的新成员。重组后的委员会正在审查包括麻疹疫苗在内的所有儿童疫苗接种计划。医保报销、公共接种点等相关政策也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

CDC虽然仍维持其疫苗推荐，但官方措辞已趋于模糊。其指南的表述已变为“是否接种疫苗属于个人选择，公众应咨询医疗人员以了解利弊。”

3 抗病毒药物困局与伪科学泛滥

随着疫苗接种率下滑，一种伪命题开始悄然传播：“即便感染麻疹，也有办法治疗。”

但事实是，麻疹目前没有特效抗病毒药物。

据Fierce Biotech的数据，过去十年间，美国政府没有资助过任何针对麻疹的新药研发项目。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针对新冠病毒的Paxlovid等药物曾获得数十亿美元的拨款。而麻疹药物开发的资助金额为零。

尽管一些核苷类广谱抗病毒药物（如favipiravir、remdesivir）在动物实验中对麻疹病毒显示出一定抑制效果，但由于麻疹病毒对干扰素反应性低、感染人群以儿童为主、死亡率低于埃博拉，这些药物始终未能进入正式临床开发阶段。

新药研发不仅成本高昂，还面临伦理难题。例如，如何在人群中开展有效验证？对照组如何设置？是否应该让感染的儿童暴露于未经充分测试的新药？这些问题至今无解。

更为危险的是，这一“无药可用”的空白地带，成了伪科学的温床。

坊间不断流传各种所谓“天然疗法”，比如高剂量维生素A能治愈麻疹、患病期间服用胶原蛋白和锌可加速康复、用精油按摩鼻翼能缓解呼吸道症状、鳕鱼肝油是预防麻疹的关键。这些说法往往在社交媒体上迅速扩散。相关帖子常被冠以“信息自由”、“反垄断医学”的标签，成为战斗宣言般的存在。

维生素A确实可作为支持性治疗手段，尤其在严重感染和营养不良的儿童中，但它无法替代疫苗，也不能作为治愈方案。更令人忧虑的是，一些政客甚至引用这些“替代疗法”作为削减公共疫苗预算的依据。2025年5月，一名国会众议员在听证会上声称：“既然维生素A能有效缓解麻疹症状，我们就没必要投入大量资金推广疫苗。”

科学，在此不再是证据的共识，而沦为政治角力中的话语筹码。

4 美国为何在倒退？

在欧美公共卫生界看来，美国曾是疫苗推广的黄金标杆，但2025年的麻疹数据彻底击碎了这一神话。

对比各国情况：

日本2024年连续第四年实现麻疹零本土病例。尽管其MMR疫苗接种采用“单一组分接种”策略，但政府始终以“预防为先”的理念推进公众教育；

法国在经历2019年疫苗犹豫危机后，强制推行MMR疫苗接种入学制度，2023年后未再出现区域性暴发；

中国在国家免疫规划覆盖下，MMR疫苗接种率持续维持在99%以上，2024年仅报告3例输入性病例，且均被成功封控；

南美多国（如乌拉圭、智利）通过社区宣教与数字化接种追踪系统相结合，提升了疫苗追踪覆盖率和响应速度。

结论十分清晰：并非麻疹难以控制，而是制度性选择使美国成为“发达国家中的例外”。

美国目前在接种率上不仅落后于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平均水平，在疫苗误信度和“选择退出”比例上更是全球最高，这反映出其“以自由为核心、以信任为前提”的制度架构在公共卫生议题上的脆弱性。

5 “免疫遗忘”：一代人正在走向医学倒退？

值得关注的是，麻疹疫苗的“政治化”与“心理距离”之间存在紧密关联。

在许多年轻父母眼中，麻疹只是历史课本上的一个名词。他们从未见过感染者，也未曾经历疫情带来的恐惧。于是，疫苗不再被视为保护，反而被误解为负担、干预甚至潜在风险。这正是公共卫生领域所称的“免疫遗忘”（Immunological Amnesia）现象：当疫苗的成功使疾病从日常生活中消失，人们便开始怀疑疫苗本身，并逐渐将其放弃。

麻疹的生物学机制恰好也印证了这一隐喻。研究发现，麻疹病毒能导致感染者免疫系统“重置”，破坏原有的免疫记忆细胞，使康复者在数月内更易感染其他病毒或细菌。

现实的反讽在于，在社会层面上，人类正在重演同样的遗忘机制，用“怀疑科学”来削弱群体的免疫屏障。

麻疹卷土重来，此战之罪也。

参考文献：

1.Incorvaia, D. As ’the most infectious virus’ roars back to life, the first measles treatment remains a pipe dream. Fierce Biotech. 17. 07. 2025.

2.Nix, J. et al. Why Measles Cases in the US Are at a Three-Decade High. Bloomberg. 12. 07.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