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陆：什么是教学？教学就是“教学生学”

教学是教师最为熟知的工作内容，但若要追问教学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却往往众说纷纭，难以达成共识。在实际教学场景中，“先学后教”“从重教向重学转型”等口号层出不穷，令人应接不暇。这恰恰说明，对教学概念进行科学理解，仍有必要深入探讨。基于教学论的长期研究积累，我们认为，要科学地把握教学概念，需重点关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教学是教育学的内生概念。

从来源上看，教育学领域的各类概念大致可分为内生概念与外来概念两种。内生概念是从教育实践活动本身提炼出来的，比如教师、学生、学校、教学等；外来概念则是从其他学科借用而来的，比如主体、客体、测量、设计等。教学既是人们日常惯用的概念，也是教育学的学术概念，它源自人们对社会生活中文明经验传承过程的抽象与概括，因此是典型的内生概念。人们对教学的理解常常受自身经验启发，同时也容易被自身经验所束缚。从词源上考察，“教”与“学”二字在商代甲骨文中便已出现，而“教学”一词最早见于《书·商书·说命》。《礼记·学记》中提出了“教学为先”“教学相长”等命题，说明“教学”作为固定词组使用早已成为常态。

无论在中国还是西方，“教”的基本含义是传授，“学”的基本含义是仿效，而“教学”的基本含义便是传授与学习。

其次，在日常生活中和教育研究中，人们使用教学概念时其外延宽窄并不一致。

据王策三先生考证，教学概念至少存在五种不同层次的理解，其外延差异相当大。（1）最广义的泛化理解，将学习、自学、教育、科研、劳动乃至生活都看作教学。例如“原始教学”这一提法，就是在最广义层面使用教学概念。（2）将教学等同于教育活动。比如大家熟知的国家教学成果奖，涵盖了学校管理、德育工作、课程教学、评价改革、教师队伍建设等各个方面的教育实践成果，此处所用的教学，其外延大致等同于教育活动。（3）作为教学论范畴使用的教学概念，指教师教学生学的活动，是学校教育的基本活动和主要形式。我们通常所说的教学工作、语文教学、数学教学等，均属于这一理解。（4）一种较为特殊的狭义理解，教学基本等同于训练，即方法和技能的学习训练。（5）指具体的教学，即在特定真实场景中教师与学生围绕特定教育内容展开的相互作用过程。例如，张老师今天上午的教学很精彩，小李同学在最近的课堂教学中表现很好，等等。在学校教育的话语体系中，我们一般在第三和第五种理解上使用教学概念。这两种理解的共同点在于强调教学是一种专门的教育活动，是师生之间的分工协作。作为教学论范畴的教学概念，侧重揭示教学的共性特征，意在抽象概括其本质与规律；而具体的教学则往往呈现出复杂多样的独特形态，可谓百花齐放、多姿多彩。从丰富多样的具体教学经验中提升对教学内在属性和基本规律的理解，又以深刻系统的教学概念理解去剖析反思具体教学的成败得失，这正是理论学习与实践探索之间的相互促进。

再次，教学是师生双边活动。

教学活动由教师和学生共同完成，因此人们常说教学是一种师生之间的相互作用过程或双边活动。也就是说，师生共同担当教学活动的主体，二者构成一种特殊形式的联合主体。

人类的各种活动，大体都可抽象为主体与客体的相互作用过程。其中，主体作为活动的发起者和执行者，是具有能动性和创造性的人，主体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群人或一个组织，若是一群人或组织，便属于联合主体。人类诸多复杂活动，大多由联合主体发动和完成。例如，最近举办的足球世界杯比赛，每支球队都是由领队、教练和球员等多种成员组成的联合主体，领队、教练、球员各司其职、协同配合，共同完成比赛任务。其中，领队主要负责行政管理和后勤保障，教练负责技战术设计、训练和指挥，球员执行战术任务、上场踢球比赛。在大赛中，如果球队中某一方不努力，或者三方配合不好，都很难取得好成绩。教学同样如此，教师和学生组成一个教学组织（如教学班），师生分工协作，各自发挥主动性和创造性，共同完成教学活动并实现教学目标。由于师生是教学活动的联合主体，如何科学认识和正确处理教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便成为教学理论和教学实践共同关注的永恒话题。在历史上和现实中，存在各种各样的师生关系理论与改革主张，对此，后续相关文章将做专门讨论，此处不再赘述。

在教学中，教师和学生都会发起并完成各种行为：教师备课、讲解、演示、提问、回答、评价、课堂管理、布置作业、批改作业、答疑辅导等，可统称为教；学生预习、听讲、复习、做笔记、阅读文本、讨论问题、实验操作、课堂练习、回答问题、展示成果、提问质疑、思考总结、完成作业等，可统称为学。凭借生活经验，我们还能列举出各种教师教和学生学的行为。

教和学的行为是构成教学的基础要件，但教学并非教和学的简单拼加，而是教与学两种行为的合理匹配与组合。因此，如何准确把握教与学的关联，就成为科学理解教学概念的制高点。对此，在教学论长期的研究探索中，大体形成了两点基本共识：教学永远是教与学的辩证统一；教学即教师教学生学。

最后，教学永远是教与学的辩证统一。

王策三先生认为：在教学中，教和学当然各有自己的独立活动，不能互相代替。但是，在这个特定领域里，教和学又是不能分离的。教学永远包括教和学，而且不是简单的教加学。教和学是教学这同一事情的两个侧面，是辩证统一的……在教学中，没有没有学的教，也没有没有教的学。没有了学，教就不能存在；没有了教，学也不再存在。这段话明确指出了教与学相互依存、辩证统一的客观事实。这是平常理解教学概念时容易混淆的一个难点。

概括地说，所谓教与学的辩证统一，大体包含三个层面的含义。（1）教和学同时存在、缺一不可。从工作流程来说，我们一般把教学工作分为备课（教学设计）、上课、评价等几个基本环节。在备课环节，主要是教师在活动设计层面处理教与学的关系，基于学情和内容来确定教学目标、过程和方法，建构合理的教与学实施蓝图。在上课环节，教师和学生都有各自的外显与内隐行为，共同完成教学进程。在评价环节，主要是教师对学生学习产品（如作业、试卷）进行专业判断和分析反思。不难看出，在教学工作的不同环节，教和学有着各种不同的存在方式，但二者总是同时存在的。（2）教和学相互匹配，有机协同。在教学中，教与学不仅缺一不可，而且需要配合默契。换言之，特定教的行为往往要与特定学的行为相匹配，才能构成完整而真实的教学活动。例如，讲与听、自学与指导、示范与模仿、演示与观察、表现与评价、提问与思考等，就是教与学合乎逻辑的有机匹配。但教师讲解与学生讨论、教师提问题与学生写作业、教师示范动作与学生冥思苦想之间，就是师生各行其是，无法构成真实而有意义的教学活动。（3）教与学互相影响、互相制约。在教学中，教与学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相互影响的同一事物的两个侧面。教基于学而调整，学基于教而推进。师生的动力状态和行为表现，都受到对方状态与表现的影响。如果师生双方都积极主动，就会呈现教与学相互促进、彼此成全的喜人局面；反之，教学就很难推进，往往事倍功半。

为了进一步明确教与学的统一性，有必要对近年来流传甚广、影响巨大的“先学后教”这一提法作一个辨析。从字面上看，“先学后教”的提法给人一种印象，似乎学和教可以按时间分割开来，好像这是安排给学的专门时间，那是安排给教的专门时间，教与学在时间上有先后之分，教可以离开学，学也可以离开教，教学就是教的时间与学的时间的相加及不断拆解重组。这就造成了教与学人为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