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为了和中山争夺珠江口的一块土地,东莞几位读书人想出了一条今天看来仍然很阴谋论的苦肉计。一开始,他们制造纠纷,闹出了人命。然后东莞的官员主动说,地是中山的,应该由中山来处置这起命案。不明所以的中山官员为了推卸责任也跟着说地是东莞的。 争执不下的时候,有人无意中发现了一块界碑,写着此地属于东莞。于是,理所当然,东莞县好像很委屈地承担了命案责任。不过,中山人还在庆幸的时候,东莞人接着发起诉讼,索要土地所有权。毫无疑问,东莞人顺利拿到了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其实,这块界碑就是阴谋的核心。东莞人事先准备好了一块界碑偷偷放到有争议的水域,由于界碑涂满了糯米和盐,投到水里后很快就爬满小螺,长了青苔,显得历史久远。东莞人的连环苦肉计还包括了事后对死伤者家属和策划者的抚恤计划,还为在纠纷中死了的人立了个“忠义祠”,不可谓不周长。
这块让东莞人这么折腾的土地就是万顷沙。万顷沙的历史也就是200多年左右,由泥沙冲积再加上人为的投石围垦新增而成,俗称沙田。沙田是珠江口地区的一个独特地理概念,沙田土地土质疏松肥沃,处于咸淡水交界的水域,因而种养出与众不同的鱼农产品。这些特色食材经过具有浓郁地方人文风格的加工就形成了传统上的沙田美食。
沙田美食在珠江口一带口碑很好,主要就是因为咸淡水交界海鲜的风味独特。 河流入海口三角洲这种边沿地带孕育了丰富的复杂性,催生了各种生物特性和品种。反映到沙田美食就是食材中包括大量来自珠江出海口的海鲜,既包括了顺珠江而下的河鲜,也包括了从海洋洄游到河流的海鱼,还有一直在咸淡水交界处生长的独特海鲜种群。独特的砂质土壤以及偏咸灌溉水质也种植出了当地品种丰富而另有风味的农产品。它们在一起就构成了沙田美食的根基。
曾经看过余荫山房的大家邬家后人回忆童年美食印象是“鱼肉日日有得食”,“那时称珠江口咸淡水交界的水产为‘海鲜’,有人专门从莲花山挑担到番禺出售,故邬家的午餐有白饭鱼、麻虾、边鱼之属。还有些贱物,如美称‘礼云子’的螃蜞子,以盐、姜、果皮(陈皮)调味的禾虫,俱价平而味美。” 邬家吃的这些东西虽然不是从万顷沙来的,但也同样是附近珠江口海鸥岛,属于典型的沙田美食。
除了上述品种外,万顷沙比较出名的沙田海鲜还有青蟹、漕虾、黄眉头、黄脚立鱼、河豚、海鲈、黄鱼、金边鳎沙等,这些现在也是万顷沙美食的主要品种,可以在任何一家当地的餐厅吃到。不过,一位渔村村长告诉我,很多好的品种比如个大一点的黄眉头还没有等到渔船靠岸就已经被浙江的鱼贩收购了,它们被空运到了浙江。 在舟山群岛的沈家门渔港吃万顷沙海鲜,这是一个需要想象力的事情。
更加考验想象力的还有各种传说。 传说中的万顷沙海鲜还包括风鳝、三黎鱼等已经慢慢变得稀有的种类。 风鳝是珠江口的野生白鳝鱼,据说肉质特别紧致。日前和70多岁的西关美食达人华叔一起喝早茶,他的一个心愿就是好想做一次番禺水闸口码头名菜柚子皮焖风鳝和猪网油蒸风鳝。 三黎是珠江口产的鲥鱼,记得1990年代还经常有见,三黎鱼焖苦瓜是最典型的沙田美食。现在一些酒家还有花雕蒸鲥鱼吃,用的应该是从别的河流出海口运回来的鲥鱼。听过一位万顷沙本地人的“笑话”,说是在食物匮乏的年代什么都没得吃,只好拿三黎鱼去煲粥。
类似的故事还有很多。譬如,我们现在吃的琵琶虾以前是没人吃的,渔民把网到的大量琵琶虾用来作农家肥。又譬如,当年的河豚有好几斤重的品种,渔民只切出一块最好吃的肉,其余部分马上就扔回海里。又如,当年的每一个水闸口都有很多野生的水鱼前来产卵孵化,唾手可得。这些传说在很多当地的饭局里流传,让人对当年的沙田美食产生无限遐想。
事实上,沙田的意义远远超越了它所代表的地质和地理范畴。 与沙田对应的是民田,所指的是那些历代历朝造册登记缴纳赋税的土地。民田代表了世代累积的财富和积淀的传统,而沙田则相对是白纸一片。控制沙田的往往是生活在民田里的大户人家,上面说到的余荫山房邬家在万顷沙就购置过很多田地。而真正在沙田劳作的则是从民田迁出的佃户,他们的根还留在民田,每年还需回去老祠堂祭拜祖先。
所以,民田的人与事总带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并且代表着潮流。沙田美食也应该是在继承民田传统中逐步发展而来,并被随时注入民田的时髦元素。 举例说,我们平时吃的水瓜芋头煲用的是很普通的沙田食材,但这种搭配可能是民田那些讲究人士琢磨出来的,香芋的粉糯与水瓜的清爽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当这道菜被介绍到沙田的时候,它才被发挥到了极致。因为,沙田在这方面的食材是无与伦比的,民田里种不出万顷沙那么好的水瓜。
当然,也有很多好吃的美食是沙田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在大量而丰富的食材面前,沙田人也有自己独特的挑剔和美食方式。 我曾经在万顷沙的三民岛和几位当地人在一普通小店吃饭,在一桌海鲜中显得很特别的是白切鸡。白切鸡是在当地产的老火冬瓜汤中浸熟,切好再码齐整摆放在冬瓜的上面。白切鸡吃好后,正好可以吃点冬瓜解腻,最后还能喝上融入了鸡汁鲜味的冬瓜汤,一切都显得很完美。 有一次到一位村长家里吃饭,放着很多新鲜鱼虾蟹他不劝我吃,反而不断让我吃蒸虾干。原来那虾干是很讲究的,首先是来自深水区的野生海虾,其次是村长老婆亲自晒制,这种豪华是食客买不到的。
还有一些沙田美食在不经意之间显出它们的过人之处。 广东人喜欢吃家常蒸肉饼,万顷沙的一个普通厨师就在肉饼里放一两个并不是太值钱的水蟹,水蟹的鲜美与水分就很自然地融入到肉香里了。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道菜。如果他们往肉饼里放的是小螃蟹肉或蟛蜞子,那就更是绝美之食了。
有一次,办公室一万顷沙同事蒸了萝卜糕给大家吃。她竟然在萝卜糕上下都用上了一层薄薄的马蹄糕。萝卜和马蹄都是沙田农产,微甜的马蹄糕与咸香腊肉萝卜糕在一个寻常人家的厨房里神奇地走到了一起。
什么是沙田美食呢?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但是从万顷沙人用清水煮黄脚立鱼,用陈皮蒸金鼓鱼,用豉汁蒸乌头鱼,用姜丝蒸黄眉头的时候,你大概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了。 美食,的确是沙田一大印记,一年到晚食事不断,绝无雷同。 春天吃漕虾黄鱼,夏天吃麻虾海鲈,秋天吃螃蟹立鱼,冬天吃风鳝鲚鱼,每个季节总有大自然带来的特别奉献。就算是螃蟹,它们的一个生命周期里也会成为不同的美食主角。 听一个来办公室办事的蟹农说,幼年的螃蟹叫水蟹,肉不多但鲜。少女时期的母蟹叫奄仔蟹,肉质细腻。刚换壳的螃蟹叫重皮蟹,连壳都能吃。发育好的螃蟹叫肉蟹,性成熟的则叫膏蟹,性发育变异叫黄油蟹,各有各的名堂。在秋冬季节,农产鱼获丰富的时候,万顷沙的各个村子就大摆敬老宴,尽享当令美食。
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一位同事带我到藕塘边吃饭。饭桌上的主角叫藕塘麻虾。春天的时候,藕农把珠江水引入藕田,其中就有很多野生的麻虾幼苗。到了冬天,莲藕长成,藕田里的麻虾也到了它们的生命曲线的顶端,成为不可多得的美食品种。这种生命的循环在人工的传统种植方式中不断延续下来,就慢慢演化成为了沙田美食的文化的重要部分。
万顷沙的本地沙田人称自己为“水流柴”。好比山区里一根树木随河流而下,遇到有阻挡的地方就滞留下来甚至生根发芽。 这种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也融入了沙田的美食文化。在万顷沙的小饭馆里吃饭,有时候不是你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而是要问问渔民有什么鱼获。你去买菜也是这样,远远的看着鱼贩的盆子,你不会知道里面养着什么鱼,不会知道你即将能吃上什么鱼。
如果,你有开放的心态,这种听天由命的美食选择方式也是一大乐事。 再如果,我们有足够的幸运可以保留这种天人合一的农耕与美食方式,或许我们还能让沙田美食传承给我们的下一代。
当年东莞人与中山人不惜搭上生命来回争夺万顷沙这片土地,后来又更多地涌现了垂涎这片土地的人。现在的万顷沙,不属于东莞也不属于中山,而是属于广州了。或者,再以后,它又会有新的归属。 这是后话,与美食无关,但这200年的沧海桑田至少让我们懂得一个道理,人生也就几十年,执着于土地与房产的归属是比较愚蠢的,还不如多关注一下我们的一日三餐,它们才是我们生活的重要部分;多关注一下类似沙田美食的生存逻辑,因为它们也会决定我们未来的生活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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