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免费住学生宿舍引争议 善意与程序如何平衡

当一座小城以非常规方式接待游客时，善意、责任与制度之间的界限是否足够明晰？

10月3日，约有5万人口的祁连县涌入了超过10万名游客，全县400多家酒店和民宿全部客满，夜间气温降至零下4℃。当地文旅局在7小时内接到400多个求助电话，紧急调配免费宿舍。从当晚到次日凌晨，通过公益性床位安置了近500名游客，文旅局长亲自在一线为游客铺被褥、搬行李。不少游客在网上发文表示感谢，有网友评论称“短短半小时从‘无家可归’到住上带暖气的宿舍”。

舆论场上，有人赞赏当地文旅的周到服务，也有人对公益安置点设在学校宿舍提出质疑，认为“宿舍被入住，学生同意了吗”，还有人批评游客不做攻略就盲目出行。

这些声音指向了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当一座小城用超出常规的方式接住游客时，善意、责任与制度之间的边界是否足够清晰？

祁连的应急安置确实解决了游客的燃眉之急，及时回应游客求助，工作人员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有人忙到低血糖差点晕倒，文旅局长带着工作人员把学生物品整理好，再铺上从应急部门调来的全新被褥。这份基层的坚守和担当，值得肯定。

但善意之外，不应忽视应有的程序问题。根据突发事件应对法，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及其部门为应对突发事件的紧急需要，可以征用单位和个人的设备、设施、场地等财产，使用完毕应当及时返还。毁损、灭失的，应当给予公平、合理的补偿。祁连县征用学校宿舍作为临时安置点，在权限上有法律依据。

“有权征用”和“征用得当”不是一回事，应急征用学生宿舍时，学生的知情权、财产权和人格尊严不能被“紧急”二字一笔带过。据报道，从10月2日17时、18时左右开始，当地文旅部门就接到有游客找不到住宿的情况，按照此前预案，当晚就跟教育局及学校联系，打开宿舍。这意味着，征用学生宿舍是事先纳入应急体系的制度化安排，也意味着可以有充分空间来兼顾程序与学生权益。

从代为收拾整理学生东西、嘱咐游客不要动学生物品等细节来看，学生的“主动”和“意愿表达”似乎是缺席的。有网友追问，学生对假期宿舍被使用是否知情？有没有渠道表达意见？返校后发现床铺被陌生人睡过，是否会感到不适？这类质疑并非不近人情，而是安置游客的代价不能默认由学生来承担。毕竟，善意是动机层面的评价，程序是手段层面的必须，两者不能互相替代。

针对此事，还有声音认为受困游客“任性”，不做攻略、不订酒店、不看预警就一窝蜂涌入小城，是把风险转嫁给地方。多数县城、热门景点的住宿承载力都有肉眼可见的物理上限，游客在大假出发前完成住宿查询和预订，应该是基本的常识。

当然，把板子全打在游客身上，也未必公平。2025年，祁连“9号公路”入选《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推出的“中国最美自驾线路”，总长约600公里的线路被越来越多游客纳入自驾计划。今年暑期和国庆，“9号公路”在网上持续火爆。如果一些游客是被社交媒体“种草”后临时决定出行的，从“刷到视频”到“开车上路”，中间的信息差也真实存在。

地方文旅的兜底，本质是应急保障，不是无限责任。游客在零下4℃的夜晚无处可去，地方提供临时安置是必要的应急，这符合比例原则的第一层要求，但有多种措施可供选择时，是否选择了对他人权益损害最小的那一个？换句话说，问题不在于“该不该帮”，而在于“帮到什么程度、以什么方式帮、谁为代价买单”。

此前，有景区空间有限，排队限流后导致游客等待时间过长，造成游客情绪激动，高喊“差评”。此类爆火流量带来的是对小城、热门景区的应急大考，地方需要拷问自身，预警和预案的功夫下得够不够？

对比来看，有的地方实行专班调度和数字化监测机制，推出免费接驳公交、免费开放停车位，提前测算客流量和承载量，制定分级限流预案，全域统筹住宿床位等。功夫应该做在流量到来之前，不同地方的资源条件和治理能力存在客观差异，但预警、限流、备选安置点等统筹规划的逻辑是相通的。

文旅的温度体现在，既要善待游客，也不能忽视本地人权益。此番舆论场上出现多元声音，说明公众对文旅应急的审视更立体、更理性。祁连山川秀美，应急安置迅速，工作人员连轴坚守，这份“人美”担当值得肯定。网友建言，无非希望好事办好，让预案再细一些，对个体的考量再多一些。如此，地方不仅拥有风景之路，更赢得口碑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