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经济真相揭秘 劳动收入占比创新低意味着什么

过去三十余年间，美国劳动者在经济成果中所占的份额持续缩减。高盛公司于9月15日公布的一份研究报告指出，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美国非农业企业部门的劳动收入占比已经累计下滑约7.5个百分点，而今年的下降幅度更是达到了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水平。2026年第二季度，劳动收入在美国非农业企业产出中的占比仅为52.8%至52.9%，创下自1947年该指标开始统计以来的最低纪录。

高盛经济学家阿布海·杜吉拉拉认为，劳动收入占比在美国经济中持续走低，背后存在多重复杂原因。在题为《如何解释劳动收入占比下降》的研究报告中，杜吉拉拉分析称，在这7.5个百分点的降幅中，大约40%源于政府对工资和利润的统计口径差异，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收入从劳动者向资本家的转移。其余60%（约4.6个百分点）则体现了劳动收入真实的结构性下滑，主要归因于企业定价水平上升、生产自动化推进，以及近几十年来劳动者议价能力不断遭到侵蚀。

这份报告同时回应了近年来广受关注的一个议题——美国中产阶级是否正在萎缩。最新数据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但其背后的成因与多数人的直觉判断并不一致。多项前沿经济研究表明，用“美国中产阶层正在萎缩”这样简单的叙事来概括美国经济，并不能真实反映其复杂全貌。实际情况或许更令人忧虑：几乎所有历史指标都表明美国整体变得更加富裕，但普通人的实际感受却与此相去甚远。过去，美国人只要拥有一份工作便能获得一定的安全感和社会地位，如今这种局面已经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高盛认为，劳动收入降幅中接近一半可归因于三个统计口径问题，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次真实的经济转型，但这并不意味着财富真的从工资转化为了利润。第一个问题是税收驱动的收入再分类。1986年《税制改革法案》抬高了C类公司的相对税负，促使大量企业转向穿透型架构的S类公司和合伙制公司。原本被计为工资的收入，在转型之后被记为企业利润。这一机制助推了社会前1%富人的财富增长，而现行税法对工薪阶层的税收负担远高于其他群体，使得制度安排更有利于收入金字塔的两端。

第二个问题是折旧。美国劳工统计局在计算劳动收入占比时，分母采用的是总增加值，其中包含了折旧成本。随着电脑、软件等短寿命资产在经济资本存量中所占比重不断攀升，整体折旧率持续走高，这会在计算上机械性地压低劳动收入占比，但折旧的增加并不代表资本所有者获得了更多净收入。

第三个问题是股权薪酬。美国劳工统计局仅在股权变现或行权时才将其纳入薪酬统计，而在股权授予环节并不计入。随着高收入群体的薪酬越来越多地以股权形式发放，官方的工资数据便低估了他们的实际报酬。这些人的部分薪酬表面上看似资本收入，但本质上仍属于劳动收入，只是以股份形式支付。不过，这类收益的绝大部分流向了有资格获得股权的群体，而非传统中产阶级背景的劳动者。

剩余60%即4.5个百分点的降幅，则反映了真实的结构性变化，包括“明星企业”崛起带来的定价上升、生产自动化造成的用工需求减少，以及工会力量衰落、雇主集中度提高所导致的工人议价权弱化等因素。美联储数据显示，美国最富有的10%家庭持有市面上绝大多数公司股票和基金。高盛认为，劳动收入向资本收入的转移，绝大部分流向了少数本就富裕的企业股东，而非劳动收入占比持续缩水的广大劳动者。

今年1月，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一项研究发现，1979年至2022年间，美国前1%群体的税前收入占社会总收入的比重翻了一番，而中间60%收入群体的税后收入占比同期下降了6个百分点。这表明美国社会收入出现了“空心化”现象，主要是资本加速向顶层集中所致。但其他研究让这一图景变得更加复杂。今年4月，美国企业研究所的经济学家斯蒂芬·罗斯和斯科特·温希普得出了相反的结论——一部分中产阶层并非“被萎缩”，而是在向上流动。1979年至2024年，美国中上阶层家庭的收入占比从10%上升至31%，家庭中位数收入同期上涨52%。然而这份乐观报告中也隐含着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这些所谓的“上层中产”加上“真正上层”的社会收入占比，从1979年的28%飙升至2024年的68%，其中前1%群体的收入占比几乎翻倍。用报告中的话来说，这是一种“普遍繁荣，但是分配不均”。

高盛指出的第二个结构性因素是生产自动化，且其影响举足轻重。数据显示，在年收入3万美元以下的群体中，AI的使用率仅为9%，而在年收入10万美元以上的群体中则达到34%。高收入者被迫陷入所谓的“红王后效应”——所有人都跑得更快了，只是为了不落在别人后面。换言之，高收入者也不得不被动地使用AI，否则就将面临阶级滑落的风险。高盛预测，如果AI继续实现更多任务的自动化，劳动收入占比很可能会进一步下降。拥有并部署了自动化技术的企业所有者将获取生产率提升所带来的全部利润，而被替代的劳动者则无法分享自动化的收益，因为他们通常并不持有企业股权。

所有这些研究的分歧，本质上不在于数据本身，而在于用什么标准来判断劳动收入是否真的“下降”了。即便按照高盛的口径，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劳动收入向资本收入转移的4.5个百分点也是真实且持续的收入再分配。目前，美国的劳动收入占比已跌至近80年统计历史的最低点，而高盛分析师预计，AI将推动这一占比继续走低。能够从这一趋势中获益的家庭，绝大多数是那些已经持有资本的人；而依靠工资生活的家庭，则要承担这一切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