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年轻人9年接力办辅导班 与手机和小溪抢孩子

高武村的村委会重归宁静。会议室恢复了原本的功能，乒乓球台也不再被占用。那座四层小楼里，几十个凳子同时摩擦地面的声响已然消失。

在此前一个多月的暑假期间，这个坐落在贵州省从江县谷坪乡的村委会变身为临时学校，开设了暑期辅导班。担任“教师”的主要是本村走出去的大学生和高中生。高武村开展这样的暑期辅导班已有9年历史。今年共有七八十名孩子参与，覆盖小学到初中各个年级。

石略相是暑期班的资深成员，他至今记得初次登上讲台时的尴尬模样。2018年，高武村村委会还是一栋木结构建筑，一层仅摆放着几张村干部办公桌。驻村第一书记刘伟男购置了一块小黑板钉在木墙上，有时教师们甚至拿门板充当黑板。缺少课桌，便从附近小学借来几张旧桌子，或是借用食堂的折叠餐桌，有时索性用叠放的木板代替。

有了黑板和课桌，教学便能开展。那年暑假，刘伟男将村里的“大孩子们”组织起来，让他们利用假期为弟弟妹妹们补课。首批“教师”中既有大学生，也有刚初中毕业的学生。石略相当时还在读高中，他偏爱数学、物理、化学，此次负责教小学生数学。面对眼前这群三四年级的小学生，他紧张得脸颊发烫。

高武村是一个拥有600多名村民的苗族寨子。孩子们日常使用苗语交流，到邻近侗族村寨上小学时需要掌握普通话和侗话，到县城求学、办事，还得学会从江本地的贵州方言。为帮助孩子们更好地适应今后的学习，石略相坚持用普通话授课。一节课下来，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后来他还为初中生教授化学，希望孩子们能喜爱这门学科，不被它吓倒。

这些年轻人并未接受过系统的教学培训。他们在网上搜集题目，自己先做一遍；搜索教学视频，照着模仿。他们教低年级孩子背诵乘法口诀、认识26个英文字母，让高年级孩子抄写单词、完成练习题，初中生则背诵元素周期表。杭州师范大学的学生也应邀前来高武村支教，本村年轻人则担任助教。他们的目标并不高：不指望孩子们在暑假学到多少知识，首要的是让他们保持学习状态。毕竟，村里有太多事物在争夺孩子们的注意力，甚至危及他们的安全。

如果孩子们没来上课，本村年轻人清楚该去哪里寻找——他们不是在路边玩石子，就是在小溪里戏水摸鱼。村委会旁边有一条狭窄的小溪，溪水从家家户户门前流淌而过。这些随处可见的溪流，成了教室的“竞争者”。孩子们一到夏天就爱去玩水摸鱼。调皮的孩子搬来石头堵住浅浅的溪流，围出一个勉强能游泳的水塘，然后跳进去。

手机更是强劲的“对手”。从三四岁到十几岁的孩子，不少人专注地捧着手机，有的沉迷游戏，有的爱刷短视频。没有手机的就凑过去一起看。村委会副主任石了阿表示，他们办辅导班就是在“和手机抢孩子，和小溪抢孩子”。

村里还存在更危险的东西：马蜂窝。不时有顽皮的男孩去捅马蜂窝，被蜇得鼻青脸肿。夏天蛇类活动频繁，石略相教孩子们辨别蛇的种类，告诉他们遇到蛇不要打、不要踩，通常蛇不会主动攻击人。农活和家务也在争夺孩子。暑期班的签到表上，好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请假（点罗汉果）。这是为数不多的正当请假理由。

范艳艳给班里孩子定了一条规矩：“不想来上课可以，但必须当面说清理由，或者写下来。”她注意到，孩子们玩耍时十分活泼，可一旦站到老师或一群人面前，往往说不出话。有的不停搓手、拽衣角；有的拿起笔磨蹭半天，愁眉苦脸地望着她。她希望孩子们学会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

去年，暑期班几乎被贪玩的孩子们“掏空”。孩子们不愿一直坐在教室里写作业，调皮的孩子趁老师不备悄悄溜走，往往还带上同伴。“一个带走两个，两个带走四个。”辅导教师石家新回忆起来颇为无奈。

为吸引孩子们，这群年轻人在今年暑假调整了安排：上午集中辅导作业、巩固基础，下午减少文化课时间，4点之后练习芦笙舞。今年年底，高武村将举办五年一度的芦笙节，这是全村的大事。等到芦笙节举办时，孩子们登台表演，父母会很有面子。

教芦笙舞的石夏莲也是一位“老资格”，今年暑假是她第三年担任辅导教师。她读小学时曾在这里上过暑期班。小学漫长的暑假给她最深的印象就是“无聊”。后来村里有了暑期班，她来这里写作业、参加活动，也能和全村孩子一起玩耍。初中毕业那年，石夏莲从学生转变为教师。今年她负责一年级，还要带一名新教师。

石了阿也曾担任辅导班教师。他说，孩子无故缺勤，由他负责联系家长；孩子太调皮、教师管不住，他也会去跟家长沟通。他立下规矩：要送孩子来辅导班，就得配合教师。

石夏莲平时在外上学，孩子们长得快，有些孩子她已经认不出来，但孩子们仍记得她，远远地喊“老师”。当然，并非所有教师都有这种“待遇”。石略相记得，刚开始教暑期班时，孩子们在村里见到他，都远远躲着走。一晃9年过去，他最初教过的孩子们都已长大，这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成了朋友，一起吃饭、聊天。

在暑期班上过学的孩子，许多已经外出打工。他们和石略相翻看在木楼上课的旧照片时，有时会感叹一句：“当时你们那么管我们，我们还不好好学习，现在都想不通为什么那样做。”

村里的孩子基础普遍较弱。“问题总是解决不完。”石略相说。有的孩子背乘法口诀，一天、两天、三天，还是背不下来——教不动的时候，他也想过放弃。但石略相认为，暑期班办了9年，已经像村里的传统。一到暑假，家长就让孩子来村委会。以前的驻村第一书记每年都会询问暑期班的情况。

这群年轻人觉得，年年暑假来村委会当教师，并不仅仅是单方面的付出——他们在辅导班中也收获颇丰。石了阿是高武村第一位大学毕业生，开办暑期班后需要找人给孩子们辅导功课，他义不容辞。石了阿大学毕业后在江苏找到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待了几个月，还是决定回到家乡。他认为，作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有责任带领村子发展。当选村委会副主任后，石了阿负责暑期班的后勤。缺粉笔、缺黑板、缺插排，都由他想办法解决。

石略相则在一次次辅导中找到了自己的职业方向。他发现，“把他们教会的那一刻，我很有成就感。”填报高考志愿时，他坚定地选择了师范专业。石略相今年大学毕业，考入邻县一所中学担任物理教师。暑假结束，石略相还在和伙伴们商量明年的暑期班人选。作为暑期班的老教师，他今年秋季学期将正式成为一名教师，今后的担子，还要由更年轻的弟弟妹妹们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