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治污工程为何不治污反致污 多地治理项目问题频出引关注

2022年1月，生态环境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农业农村污染治理攻坚战行动方案（2021—2025年）》，提出到2025年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率须达到40%的目标。次年，生态环境部再度联手农业农村部出台指导意见，要求提升治理水平、加速美丽乡村建设。政策推动下，各地纷纷兴建污水处理站、铺设管网、修建化粪池，不少地区的农村人居环境确实得到了改善。

然而，近期《财经调查》接到多地群众反映，一些村庄的污水治理工程存在问题，原本惠及村民的项目反而给日常生活添了堵。

记者前往徐州市铜山区叶庄村走访。该村仅三十余户人家，日常用水和污水产出量都不大。检查多处污水井后发现，井内污水寥寥无几、水体几乎不流动，部分井口还漂着生活垃圾。距离污水处理站约百米的排放口，出水流量极小。当地运维人员证实，由于村庄常住人口少、产污量低，管网很难收集到足够的污水。

《关于进一步推进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的指导意见》明确指出，农村污水治理应因地制宜、分类施策，要综合考量村庄常住人口规模、实际污水产生量、居住分布特征、收集难易程度等现实条件，科学选择治理模式，严禁“一刀切”式的统一建设和统一规格。

但记者从运维人员处得知，叶庄村污水处理站尽管长期缺乏足量进水、无有效污水可处理，为保护设备、维持运行状态，竟靠罐体内原有存水反复循环运转，数年来一直处于“自己找水、设备空转”的状态。工作人员算了一笔账：正常运行日耗电约5度，空转时反而日耗电10度，每年白白浪费3600多度电。

类似荒唐情形并非叶庄村独有。记者在铜山区鹿庄村、瓦房村、上周楼村等多个村庄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污水处理站设备持续通电运转，但管网集水和终端排水量都极低。

记者又来到铜山区拾段村。村民反映，污水治理设施不仅处理不了污水，还经常造成污水外溢、倒灌扰民。即便晴天，村内部分污水井也在不断渗水、往外冒污水。村民自发用水泥封堵井口，但渗漏依旧。现场打开一处污水井查看，井内积存着发黑发臭的污水，水位约2米深，明显高于村民入户排水管道的管口标高。井内高位积水形成顶托压力，生活污水排不进公共管网，管网中的污水反而倒灌入户。排水无路可走，村民只得自行改道，将生活污水直接排入沟渠。污水集中治理的设计初衷在这个村子完全落空。

对于拾段村雨天大面积冒水、污水外溢、处置不及的问题，污水处理站运维人员表示，该村未配套雨污分流设施，不符合农村污水治理技术规范。村级污水处理站设计体量偏小、处理能力有限，雨水汇入管网后远超设备设计负荷，导致积水和井口冒水成为常态。此外，污水管网铺设路段普遍出现路面不均匀沉降、塌陷、开裂等破损。村民反映施工质量差、不达标，破坏了原有道路。挖掘后发现，地下污水管道四周没有砂石回填，全是原生泥土。

记者接着来到铜山区洞山村。村民反映，由于村内污水处理设施无法正常收集处置污水，生活污水只能直接排入村旁河道，甚至流入附近池塘。现场可见池塘水面漂浮大量浮萍和垃圾，水体发黑，搅动后异味扑鼻。洞山村多数农户没有修建排污下水道，生活污水随意排放。2020年，铜山区投入6500万元用于9个行政村的管网完善及15个行政村的污水治理覆盖工程。洞山村当年建成了村级污水处理站，财政投资概算191万元，设计接收范围为住户厕所化粪池、洗浴间、厨房、洗衣等污水。

按照《指导意见》，管网走向和设施选址应问需于民，由多部门及村民代表共同摸排确定。但村民反映，项目建设阶段并未征求群众意见，村里只建了污水处理站，全村配套收集管网却迟迟未落实。一到下雨，村内就严重积水。实地查看发现，村庄内部没有布设收集管网，反倒有一段污水主管网建在村外河道大堤上，高出村庄地面约4米。依靠重力自流，低处的村庄污水根本流不上去。这段堤坝管线是一段孤立管道，既无向村庄延伸的支管，也无农户接入户管，根本不具备收集生活污水的条件。今年7月，施工单位加装了3台提升泵，但记者在污水处理站污水池外接的一根直径约5厘米的塑料管道追踪，在洞山村旁一处污水沟渠内找到了这套抽水用的提升泵，发现设备并未正常工作，沟渠内的污水未经处理便直接流入京杭大运河。

村民反映，自来水费中还包含一笔污水处理费。《徐州市铜山区农村自来水价格标准》明确显示，农村居民生活用水每吨征收0.35元污水处理费。村民手机账单显示，自2025年3月起新增了这一收费项目。茅村供水服务站工作人员称：“我们自来水公司也不懂，因为污水处理费直接上边就划走了。”

面对洞山村污水处理站无法正常发挥作用的疑问，洞山村村委会工作人员称“不是我们管的，不是你问的，也不是我们管理的问题。”污水处理站运营人员则表示“我只是运营单位运维的，至于前期修建的事情你得去问业主（润铜）”。

记者还走访了临汾襄汾县的多个村庄。解村已铺设完整污水管网，村容基础整洁规范，却始终未配套建设污水处理终端，生活污水依旧直排；永固村同类问题普遍，污水长期直排沟渠坑塘，部分管网环境卫生隐患突出；已建成处理站的襄汾县东刘村，降雨后村内道路积水泥泞。本该收集处置污水的村级污水处理站院落荒废、杂草丛生，设备配套齐全却全部停运闲置，池体积水停滞、布满蛛网，部分已干涸空置；站点排水口污水发黑发臭、垃圾漂浮，未经处理直排周边渗坑。对此，东刘村村支书称“管道还没连完”。临汾市生态环境局襄汾分局工作人员介绍，该污水处理站因项目资金问题，配套管网工程未能完工，导致设施建成后长期无法投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