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娃爷爷的秋天故事

75岁的陈金敖未曾料到，这个秋天竟会成为他一生中最喧闹的时光。

今年三月，他在菜场随手买下三株葫芦苗，又在阳台上搭了棚架。几个月过去，到了八月底，七个葫芦长得饱满圆润，吸引游客驻足拍照，陈金敖无意间入了镜，就这么红了，和那些翠绿的葫芦一起，成了现实中的“爷爷与葫芦娃”。

此后一个多月，陈家挂满葫芦的阳台变成了绍兴书圣故里的热门打卡点。直到现在，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就火了，但突如其来的关注和热闹，确实叩开了他的心门。

那扇门背后，藏着一对经历过下岗与失独的老夫妻长达二十五年的沉默。他们主动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彼此依靠，把日子过成了一只厚厚的茧。

“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听到有人喊我爷爷。”陈金敖对这场热闹心怀感激。阳台上的葫芦已经泛黄起皱，他明白热闹终有散场的时候，但这段经历足以让他和妻子回味很久很久。

▲10月4日，陈金敖与沈华玲在阳台上向游客打招呼。新京报记者 李照 摄

“谢谢你们！是你们给了我们力量！”

10月4日，绍兴飘着细雨。清早，陈金敖就在阳台上挂出一块小白板，用马克笔写着当天的互动时间安排——上午10点到下午5点，每隔一小时他会出现一次。

这是他和妻子沈华玲商量后的决定。国庆假期头几天，来打卡的游客隔着萧山街河喊“爷爷、爷爷”，陈金敖和妻子听到便走到阳台，与游客打招呼互动。每十几二十分钟就得去一趟，一天下来几乎什么都干不了。

陈金敖不忍心让游客白跑一趟，索性给自己排了班，这样其余时间他能和妻子处理自己的事，游客也不必一直干等。

九点半左右，探花桥边的游客渐渐多起来，陆续聚到与陈家阳台隔河相望的岸边。有人提前占好位置，掏出手机和相机，镜头对准陈家挂满葫芦的阳台。

▲10月4日，游客在陈金敖阳台对岸打卡。新京报记者 李照 摄

八月底走红的七个青葫芦，如今已慢慢泛黄发皱。旁边还挂着两个大葫芦，是陈金敖十年前种下的宝贝，做过抛光工的他，曾仔细给大葫芦上色打磨。

十点整，陈金敖和妻子沈华玲准时出现。“国庆快乐！”有游客朝陈金敖喊道。穿着米灰色圆领卫衣的他举起双臂挥动：“谢谢你们！美丽绍兴欢迎你们！书圣故里欢迎你们！葫芦娃欢迎你们！”

这是陈金敖自己设计的互动环节。带着浓重绍兴口音问完好，他唱了两句：“好运来，我们好运来……”随后上前一步张开双手喊道：“我们大家一起好运来，好不好？”

“好！”游客们很配合。

陈金敖牵着妻子沈华玲唱起《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严格来说，他们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唱谱，整首歌里夫妻俩唯一唱出的歌词就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游客中一个小男孩转头问爸爸：“他们在唱什么？是方言吗？”

“唱得好不好？！”陈金敖停下来互动。

“好！”

陈金敖双手抱拳，朝对岸游客作揖致谢。“下雨天路滑，大家注意安全，好不好！”接着，他和沈华玲又唱了起来。

一曲结束，游客喝彩。“谢谢你们，是你们给了我们力量！”陈金敖右手轻抚胸口，左手牵着妻子，两人鞠躬谢幕，退回阳台——整个过程大约五分钟。

▲10月4日，唱完歌后，陈金敖和沈华玲向游客鞠躬致意。新京报记者 李照 摄

聚集的游客像潮水般退去，探花桥畔短暂地恢复了宁静。

但家中的陈金敖和沈华玲并没有真正平静下来。

一对带孩子的夫妻绕到陈家正门。紧闭的老式木门旁墙上贴着三个“福”字，白墙上用红粉笔写着一行字：“不收任（何）礼品！”“不接任何商业广告！谢谢！谢谢！”

“应该就是这里了。”小男孩试着敲门，无人应答。

一家人正要离开时，门开了，是陈金敖。家长问能不能和孩子拍张合照，陈金敖答应了，一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微微举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这样的陌生人来访，在九月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有十几次。

“我们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收过一分钱，永远不收”

午饭后，陈金敖换上雨靴，一手提着洗衣桶，一手撑着伞往河边走。虽然家里早就通了自来水管，他还是习惯先在河边搓洗一遍。

从家门口到河边洗衣处不到百米，陈金敖被游客拦下三次要求合影。他没有拒绝，放下洗衣桶，收起伞，笑呵呵地举手配合。

这一个多月里，陈金敖成了书圣故里的“名人”，但他至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火了。

今年三月，陈金敖在菜场买菜时碰巧看到卖葫芦苗的，花六元钱买了三株。这不是他第一次种葫芦，十年前他就种出过又大又圆的葫芦，舍不得吃，上色抛光后像宝贝一样收着。

陈金敖种葫芦有自己的一套。回家后，他先去河边挖淤泥培土，等葫芦长出卷曲的藤蔓，便找来竹竿在阳台上搭棚架，把藤蔓轻轻绑上去让它顺势攀爬。

陈金敖喜欢摆弄花草，还特意跑到河对岸端详自家阳台，“棚架有点空”，又花一元钱买了丝瓜苗养在架上。

六月，葫芦和丝瓜进入盛花期。清晨金黄的丝瓜花在微风中轻颤，傍晚纯白的葫芦花映着夕阳。厨房窗下石缝里，他以前种的石榴树也新枝茂盛，艳红的花朵缀满枝头。

陈金敖越看越欢喜。八月，七个青葫芦已然成形，时常引来游人在对岸拍照。他并不意外——书圣故里属于绍兴古城核心，完整保留了前街后河、台门民居、青石板街巷的水乡格局。枕水民居向来受摄影爱好者青睐，陈金敖自己也常入镜，早已习惯。

八月底，来往游客告诉他“你种的葫芦火了”。来采访的绍兴记者给他看了爆火的短视频，有游客拍下七个葫芦和陈金敖，让人联想到八十年代动画片《葫芦兄弟》里的葫芦娃和爷爷，一下子戳中了80后90后的集体记忆。

▲陈金敖家的小圆桌上挂着葫芦，桌上摆着游客摄影师给他们拍的照片。新京报记者 李照 摄

但陈金敖还是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他只注意到对岸游客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挤成一片，社区工作人员在河边紧急加装了护栏，还派专人维持秩序。

“人太多了，怕出事。”陈金敖说。9月5日晚，他唱完《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后，把葫芦摘了下来。那时葫芦绒毛已褪，外壳变硬，本来也到了该摘的时候，陈金敖清楚，作为观赏葫芦，最晚采摘不能拖过霜降。

很快有游客找上门：“有说从广东来的，有说从哈尔滨来的，专门来看葫芦，怎么没有了。”陈金敖不忍心游客大老远跑空，9月11日又把葫芦挂了回去。社区工作人员表示，这是他的个人行为，此前曾多次呼吁不要打扰老人生活。

陈金敖家的葫芦成了流量的中心。有网红在他家附近cosplay蛇精，有人在他家门口架起直播。习惯赤膊的陈金敖大大咧咧朝对岸游客打招呼，人群里传出尖锐的声音：“把衣服穿上”——直播时赤膊容易被系统掐断。

循流量而来的还有各路商家，绍兴多家酒企找上门想让他带货，陈金敖谢绝了所有商业合作：“我们有退休金，不缺钱，不打广告。”

听到传言说自己收了企业和当地文旅的钱，陈金敖有些恼火。中秋假期，他在阳台上挂出写着声明的白板：“我们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收过一分钱，永远不收。”

“如果不是他，我活不到现在”

洗完衣服，陈金敖拎着桶回到家，把雨伞搁在门口，脱下雨靴换上拖鞋。

转身合上木门，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昏暗、安静，与门外的喧闹隔成两个时空。

拧开灯，老旧的家具陈设，地面擦得发亮。妻子沈华玲爱干净，每天清晨四点就起床收拾，把家里每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