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网瘾机构为何长期存在？家长强制孩子矫治要担责吗

"我是一名初三学生。去年四月，家长以欺骗方式将我送进一所封闭式学校，我在那里度过了六个月，期间遭到体罚和教官的打骂。我想知道，这种行为是否违法？"

"我今年16岁。去年五月，我母亲在凌晨配合三名冒充警察的人，把我从家中强行带走，送到一所封闭式学校关押。未成年人可以拨打哪些举报热线？我的手机已经被没收好几个月了，需要提供什么证据？如果我父母对警察谎称只是送我去做心理治疗，那我这场维权是不是注定要失败？"

这些充满恐惧的未成年人，向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发出了求助咨询。由于厌学、抑郁焦虑、沉迷网游、玩手机、与家长发生矛盾等，这些在家长眼中"不听话"的孩子，被诱骗至戒网瘾学校、叛逆学校、素质教育基地接受"矫正"和"改造"。

近日，南都推出了戒网瘾机构乱象系列调查。南都近期持续刊发的《戒网瘾机构乱象调查》系列报道也披露了多起典型案例。这些披着素质教育、心理咨询基地外衣的戒网瘾机构，利用并放大父母的焦虑情绪，通过短视频渲染引流获客，诱导家长将子女送入矫治。由于取证困难、举证不易，受害者在脱离机构后却困在维权路上。

左图为全国工商联民办教育出资者商会监事长马学雷，右图为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网络保护部负责人陈强。（受访者供图）

为什么戒网瘾机构能够长期存在？谁来保护那些深受伤害的孩子？如何防止这类机构"换壳重生"继续下一轮围猎？日前，南都记者专访了全国工商联民办教育出资者商会监事长马学雷、北京青少年法律援助与研究中心网络保护部负责人陈强。

一问：戒网瘾机构为何长期存在？

南都：你们是否接触过涉及戒网瘾机构的求助案例？

陈强：我们是一家专门从事未成年人法律援助与研究的公益法律机构。近两年来，我们接触到的这类案例大约有二十来件，主要是未成年人前来咨询求助。

有的孩子说，被父母以旅游等名义骗入戒网瘾机构；也有的提到，有人冒充警察或其他政府人员，直接上门将人带走。被强行送到封闭式基地后，他们的手机被没收，遭受人格侮辱、变相体罚，甚至殴打。

还有一些孩子来咨询，家长扬言要把他们送进这类戒网瘾机构，该怎么办？其中也有个别成年人，他们非常恐慌，特别希望能获得帮助。

南都：这类以戒网瘾、素质教育、心理咨询等名义运营的封闭式矫正机构，为什么能够长期存在？

马学雷：因为有市场需求的土壤。当孩子出现厌学、沉迷手机、家庭关系紧张等问题时，家长往往非常焦虑，总想改变现状，却又找不到好的办法。基于这种刚性需求，此类机构拥有强大的生存根基；在暴利驱动下，更是铤而走险、不择手段。

这是一门低投入、高利润的生意。机构无非是租个场地、招几个教官，既没有专业资质背景，也缺乏专业设施；而向学员收取的费用动辄数万元，随便招收上百个孩子，就能获得成百上千万元的收益。再加上监管不到位，甚至有些地方存在利益勾结、疏于管理，使得这类机构愈发嚣张。

2025年国家层面出台了一份文件，禁止任何组织或个人以夏（冬）令营、特训营、校外培训等任何形式或名义，开展未成年人不良行为教育矫治类活动。

这些规定要落到实处，还需要相关机构负责执行，且不能互相推诿、敷衍塞责，否则规定就可能沦为一纸空文。

陈强：我认为，一个重要原因是相关标准规范不健全。《未成年人保护法》《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等法律法规中都有涉及预防未成年人网络沉迷的规定，但什么是网络沉迷，目前还没有统一标准。

国家卫健委发布的《中国青少年健康教育核心信息及释义（2018年版）》提到，网络成瘾是指在无成瘾物质作用下对互联网使用冲动的失控行为，表现为过度使用互联网后导致明显的学业、职业和社会功能损伤。世界卫生组织也曾将"游戏障碍"列入一种成瘾性疾病，其症状包括因过度游戏而忽略其他兴趣爱好和日常活动；明知会产生负面后果却仍沉溺于游戏等。

这两个与网络沉迷相关的官方概念，都特别强调行为模式的重复性和持续性，且已经对正常的学习、社交和生活造成严重阻碍。但在实践中，就"网络沉迷"而言，还缺乏相对统一的标准，以至于容易被泛化理解。家长没有关注孩子沉迷行为背后的深层原因，统统将孩子不服管教、玩游戏的行为归咎于网瘾，网瘾好像成了一顶帽子，什么都往里装。

戒网瘾机构持续发布短视频引流。

抓住家长的这些痛点，一些戒网瘾机构借机制造焦虑，在网络平台发布大量控诉游戏、戒网瘾成功案例、上门服务等内容进行引流，并诱导家长购买相应服务。

现在家长的网络素养缺失也很严重。为预防未成年人网络沉迷，相关法律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提供网络游戏实名认证、未成年人模式等工具，但家长的使用情况并不乐观——有的直接把手机丢给孩子玩。等孩子出现网络沉迷后，家长又"病急乱投医"，轻信所谓的戒网瘾机构能让孩子变乖。

二问：家长是否有权强行将孩子送入戒网瘾机构？

南都：作为监护人，家长是否有权单方面将未成年子女送入戒网瘾机构？

马学雷：没有这个权利。家长的法定监护权也有合理边界，应基于孩子自愿同意进行短期的、开放式的辅导，且不存在强制拘押、切断任何联系、关禁闭和体罚。任何人无权剥夺、限制未成年人的人身自由。

很多矫治机构采取封闭式教学，有的还在合同协议中约定实施封闭拘禁、适度体罚等内容，这已经违反了法律规定。如果家长滥用监护权，法院可撤销其监护人资格，并判其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在豫章书院案等判例中，家长和机构人员共同构成非法拘禁罪。

陈强：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四条，保护未成年人，应当坚持最有利于未成年人的原则。处理涉及未成年人事项，应当尊重未成年人人格尊严、听取未成年人的意见等。

如果家长明知这类机构可能实施非法拘禁、殴打、体罚等违法犯罪行为，仍执意将孩子送入，涉嫌违反上述法律规定。

此外，被送到戒网瘾机构的孩子可能正处于接受义务教育阶段，家长无视孩子上学需求，导致孩子教育中断的，也侵犯了其受教育权。

南都：对于成年子女呢？

陈强：那就更没有道理了。成年人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父母不再具有法律意义上的监护权。在未征得同意的情况下，家长采用欺骗方式把子女送到这类机构，本身就侵犯了子女的人身自由。如果因此导致严重后果，家长还可能构成违反治安管理，甚至涉嫌刑事犯罪。

马学雷：这种行为百分之百侵犯了人身自由，父母或其他亲情关系不能成为限制人身自由的合法理由。如果父母与机构一起实施非法拘禁行为，也需一同承担刑事责任。

唯一的例外是，当成年人经专业诊断患有严重精神障碍，且丧失辨认或控制自身行为的能力——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必须严格依照《精神卫生法》规定的法定程序进行评估，办理非自愿住院治疗手续；同时患者必须被收治于具备专业诊疗资质的正规医疗机构。

三问：打着成长教育、心理疗愈等名义开展行为矫治，合法吗？

南都：近年来，冠以成长基地、心理矫治中心、叛逆特训营名义的矫治机构频频被曝光，从你的观察来看，这类机构可能会踩到哪些法律红线？

陈强：最轻的是民事侵权。比如这类机构动辄限制人身自由，实施人格侮辱、谩骂、体罚、变相体罚等行为，违反了《民法典》中关于公民依法享有人格尊严、人身自由、身体权等相关规定，构成性质严重的民事侵权行为。

其次，如果这类机构公然实施人格侮辱、殴打、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公安机关可对其采取拘留、罚款等处罚。

在行政处罚方面，这类机构若未经审批、擅自开展教育培训等经营活动，教育或市场监管部门可对其予以没收违法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