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流行穿次抛衣旅行拍照 商家和环保都犯愁

今年国庆假期，年轻人中悄然兴起了一种被称为“次抛衣”的穿搭方式。所谓“次抛衣”，指的是专门为某次旅行或特定场景购置的服装，通常只穿一两次、拍完照后便被闲置或转卖。在电商平台上，大量廉价服饰被标注“拍照专用”“旅游出片神器”，部分商品价格低至十余元。花一杯奶茶的钱就能换来一套旅行造型，不少年轻人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但衣服便宜，消费者就真的省钱了吗？当越来越多的人只愿花几十元买一件衣服，女装行业又在经历怎样的变化？

今年国庆，济南26岁的上班族林青前往青岛游玩三天。为了拍出满意的照片，她提前在社交平台上做了大量功课，研究海边穿什么颜色显白、什么款式更有氛围感。经过一番挑选，她下单了白色长裙、蓝色吊带、针织开衫，以及豹纹披肩、草编帽等，叠加满减优惠后，8件商品共花费286元。然而收到货后，林青颇为失望：49.9元的白色长裙在商品图中显得轻盈飘逸，实物却薄得透光；19元的均码吊带穿上后紧绷不适。8件商品逐一试穿后，她退掉了5件，最终留下的3件仅花了108元。

10月3日抵达青岛后，林青发现自己精心搭配的造型并不出众。在小麦岛公园，白裙配草帽的游客比比皆是，连拍照姿势也大同小异。不过她并不在意，认为花几十元换个新造型还是值得的。旅行结束后，那条专为海边购买的裙子再未被穿过。林青将其挂上二手平台，原价49.9元的裙子标价25元无人问津，最终降至10元，还倒贴6元运费才卖出。算下来，这条只穿了一次的裙子，实际花费45.9元。

山东大学管理学院教授赵海川分析认为，过去人们买衣服讲究耐穿、百搭，最好一件能穿好几年。而如今，部分年轻消费者对衣服的使用场景有了更明确的划分：上班穿的、日常穿的、旅行拍照穿的，可以完全不同。日常服装注重舒适耐穿，旅行服装则只需足够上镜。即便穿不了几次，只要价格够低，也能接受。赵海川指出，“次抛衣”让年轻人有机会尝试平时不敢穿的风格——夸张的颜色、不太日常的设计，放在办公室可能显得突兀，到了陌生的旅行目的地，反而成了表达个性的方式。他认为，年轻人买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次体验。

这种看似精打细算的消费，也暗藏不小的隐形成本。购买前需反复比较，收货后要试穿、退换，旅行归来还得考虑如何处理。便宜的衣服未必省心，一旦买到质量差、货不对版的商品，时间和精力同样搭了进去。尤其是那些只有拍照价值、缺乏日常穿着场景的衣服，最终往往难逃闲置的命运。

消费者觉得买衣服不易，商家也在为卖衣服发愁。广东天昕时尚科技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史昕在2026中国服装协会女装产业创新发展大会上分析了一组数据：女装电商常规退货率可达50%至60%，进入直播与内容电商时代后，退货率进一步攀升，部分平台整体女装退货率甚至达到80%。一些女装商家为防止恶意退货，不得不将普通吊牌换成超大吊牌，但这又影响了消费者的试穿体验。

青岛即墨是全国重要的纺织服装产业集聚区。公开资料显示，即墨服装市场周边电商销售商户超过2000家，从面料供应、生产加工到直播销售，已形成较为完整的产业链。在即墨经营女装电商的陈经理主要销售几十元到百元左右的日常女装，以衬衫、针织衫、休闲裤等基础款为主。一款售价69.9元的针织衫是店铺“销冠”，高峰时一天能卖出数百件，但退货率接近60%。也就是说，每卖出10件衣服，就要做好4件被退回的准备。订单看似不少，实际利润微薄。

更棘手的是，女装更新换代越来越快。一种款式刚在社交平台上走红，各地商家便争相上架，没过多久，新的爆款可能又出现了。为降低经营风险，一些商家索性放弃原创，转而跟风模仿，什么火就做什么，追求快速生产、快速销售。结果是衣服越来越多，款式却越来越相似。比如林青买的那条白色长裙，到手价49.9元，但别家卖99元、189元的都有，用的还是同一套实拍图，价格却相差数倍。

上海良栖品牌管理有限公司创始人程伟雄认为，近年来女装在设计、款式和流行趋势上日益同质化，进一步推高了退货率。由此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商家为抢订单不断压价，利润变薄后便想办法压缩生产成本；消费者收到的衣服不符合预期，选择退货；退货又增加商家经营成本，迫使其继续降本。消费者觉得衣服越来越难买，商家觉得生意越来越难做。衣服从工厂到消费者手中来回折腾，交易看似火热，到头来最忙的却可能是上门取退货件的快递员。

“次抛衣”的流行，恰好发生在服装行业盈利承压的背景下。中国服装协会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国限额以上单位服装商品零售额同比增长6.8%，穿类商品网上零售额同比增长6.2%。同期，全国规模以上服装企业实现营业收入4770.97亿元，同比下降2.82%；利润总额122.07亿元，同比下降28.08%，营业收入利润率仅为2.56%。规上企业中，亏损企业占比达到32.46%，接近三分之一。

一件衣服的成本，远不只是布料和加工费。原创设计、版型调整、面料筛选、质量检验，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中国服装协会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女装上市企业研发费用同比增长17.5%，研发投入强度达到2.6%。然而，相比这些消费者不易直接看到的投入，降价往往更容易带来眼前的订单。

低价竞争绝非长久之计。中国服装协会副会长刘晓青指出，服装行业亟须从同质化产品竞争转向差异化价值创造。对女装企业而言，与其不断跟风模仿、争抢爆款，不如在产品品质和品牌特色等方面形成真正的竞争力。

除了“劣币驱逐良币”的行业隐忧，“次抛衣”还带来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穿完之后，这些衣服去了哪里？电商平台上标注“拍照专用”的服装大多采用聚酯纤维等化纤面料。化纤面料本身并不意味着质量差，但如果为压低成本而降低品质，再加上穿着场景有限，这些衣服很可能最终难逃“穿完即扔”的命运。而这些衣服背后的环境成本并不低。浙江农林大学生态文明研究院副院长钱志权曾指出，化纤制成的衣物自然降解过程极为缓慢，如果废旧纺织品不能得到有效回收利用，将对环境造成负担。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公开资料也显示，我国每年产生各类废旧纺织品超过2000万吨，大量废旧衣物被遗弃或闲置，带来资源和环境压力。

从这个角度看，“次抛衣”真正值得警惕的，不仅是对整个服装行业生态的冲击，更是“穿完即扔”背后巨大的资源浪费与长期的环境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