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制药业为何离不开中国？不找美国就得靠中国的现实选择

位于印度海得拉巴的F.T.O. U-3工厂或许鲜为人知，但这家工厂所生产的药物却深刻影响着数百万美国人的日常生活。约1900名印度员工在此为雷迪博士实验室轮班作业，昼夜不息地生产超过100种仿制药，涵盖抗组胺药、他汀类药物以及抗抑郁药等品类。该工厂每月产出近10亿剂口服药物，其中约75%最终流向美国患者。

印度制药业的巨大体量，使其成为全球药品供应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在这个以量取胜、利润微薄的行业中，印度能够以远低于其他地区的成本完成药品生产，这为美国试图将制药产能回迁本土设置了几乎无法跨越的障碍。美国总统特朗普意欲通过关税手段向制药企业施压，推动仿制药生产回归美国。今年7月，他在社交媒体上宣布，计划自2028年起对仿制药加征100%的关税，一年后进一步将税率提升至200%——届时他的总统任期已告结束。目前，仿制药占美国处方药总量的90%，其中40%来自印度。

不过，即便关税高达200%，恐怕也难以撼动印度的竞争优势。印度制药联盟秘书长苏达尚·贾因测算，大多数在印度制造的片剂和液体药物，若转移至美国生产，成本至少会翻两番。印度仿制药产业发端于20世纪70年代。彼时，西方跨国制药企业并未将印度庞大且以贫困人口为主的群体对廉价药品的需求放在优先位置，而印度则把提供可负担的药品作为政策重点。数十年来，印度一直拒绝承认药品专利，与此同时，印度药企通过逆向工程仿制在富裕市场销售的药品，并针对自身开发的生产工艺申请专利。

到2005年印度专利法与世贸组织标准接轨之际，印度企业已在复杂药品加工领域积累了深厚专长，并为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大部分地区供应药品。大约同一时期，美国人也开始越来越广泛地接受仿制药。至2004年，仿制药已占美国处方药配发量的一半以上。贾因指出，利润最丰厚的是专利药，因此“在美国，药品专利一旦到期，就没人再关注它了。但在印度，企业家会持续投入研发，当生产规模达到一定程度时，你就会越来越精通这种药的生产。”

未来五到七年内，美国将有55项重要药品专利陆续到期，这些药品的年市场价值合计达3000亿美元，这将为印度制药企业打开更广阔的市场空间。印度的优势不仅体现在专业技术上。总部设在孟买的皮拉马尔全球制药公司美籍首席执行官彼得·德扬管理着十余家工厂，其中部分位于欧洲和美国。他透露，在美国，劳动力成本“遥遥领先”，是最大的开支项，能源和原材料次之。而在印度，情况恰好颠倒：原材料成本占比最高，劳动力成本则最低。以23岁的梅尼莎·帕卡为例，她在雷迪博士实验室F.T.O. U-3工厂监管一条生产线，负责仿制药美托洛尔的包装工作。她的年收入为3840美元，还从中拿出一部分攻读药物化学学士学位。她的一名下属苏斯米塔年收入约2000美元。两人的薪资均不足美国制药业工人平均工资的十分之一。

德扬还表示，在美国、欧洲或以色列需要四年才能建成的工厂和生产流程，在印度一年之内即可完成。定制设备的制造周期也仅为德国或奥地利的一半。然而，多年来对印度工厂的深度依赖也暴露出一个隐患：质量问题。自21世纪初起，一系列丑闻削弱了印度制药业的声誉。其中最为臭名昭著的是兰伯西公司，该公司曾销售不合格药品，并就生产流程向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提供虚假信息，最终于十多年前退出市场。此后，一本记录该丑闻的书籍成为众多制药业管理者的必读材料。该书后记指出，直到2019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在检查印度工厂时仍会提前数日通知，令工厂经营者有机会掩饰不合规的生产行为。至少对大型制造商而言，这种情况如今已不复存在。特朗普宣布对仿制药征收关税两周后，雷迪博士实验室便迎来了一次突击检查。皮拉马尔方面表示，其位于海得拉巴以西三小时车程的迪格瓦尔工厂自2012年投产以来，已接受415次检查，其中49次来自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未发现任何严重违规行为。

现代药品供应链无法简单地以“美国制造”和“从他国进口”来划分。在皮拉马尔迪格瓦尔主要仓库的数千个密封桶中，有一只桶产自印度，曾运往新加坡后又返回印度，桶上印着一家日本公司的品牌，而该公司标注的地址却在美国。还有一种药物，德扬仅透露它是一种治疗中枢神经系统疾病的救命药。该药从迪格瓦尔开始生产，随后空运8000英里，抵达皮拉马尔位于美国密歇根州里弗维尤的工厂。德扬解释说，将印度的生产设施与药品终端市场所在地的工厂进行配套布局，有着充分的理由。某些药品涉及使用特别危险的化学品，其中一部分受到美国缉毒局的管制。另有一些药物，例如皮拉马尔同时在印度和美国生产的仿制麻醉药七氟烷，即便国际供应链完全断裂，也必须确保供应不中断。

在谈及可能对进口仿制药征收关税时，德扬发问：“那么，你到底想解决什么问题？”是要把制药业的就业岗位带回美国，让美国工人从事这些工作？还是要保障关键药品的稳定供应？就在印度企业应对特朗普政府试图减少美国对印度依赖的同时，它们自身也在着力化解制药供应链中一个关键环节对另一个国家的依赖。自20世纪90年代起，中国逐渐成为全球大多数药品所需活性药物成分的主要生产国。印度目前正试图重建这方面的生产能力。贾因认为，这为美国和印度提供了一个合作契机，而非让两国制药产业相互脱钩。他说：“除非我们与美国合作，否则我们在原料方面将依赖中国。”因此，他补充道，对美国买家来说，与其在美国以“六倍、七倍甚至八倍的成本”生产这些药品，不如“从印度采购并进行储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