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料要涨价？糖税议题引关注，控糖大考来了

一项由《柳叶刀》发表的研究预测，若未能及时推行相关政策改革与干预措施，到2050年，全球将有约38亿成年人（占成年人口60%）和7.46亿儿童及青少年（占该群体31%）面临超重或肥胖问题。在肥胖以及与之相关的糖尿病、心血管疾病持续高发的背景下，全球已有近120个国家开始对含糖饮料征收税费。

消费税目前是中国第三大税收来源，但其对不健康产品的征税范围长期仅限于烟草、酒类等少数品类，含糖饮料尚未被纳入。一项最新国内研究表明，如果中国开征含糖饮料税，并使终端零售价格上升20%或30%，可分别带来约1702亿元和2364亿元的消费税收入，这一规模大约相当于2025年全国消费税总收入的10%至14%。

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3-by-35”全球行动倡议，呼吁各国在2035年前通过征收健康税，将烟草、酒精饮料和含糖饮料的实际价格至少提高50%，以降低慢性病发生率并增加公共财政收入。

多位受访学者均表示，在全球追求健康的趋势下，糖税的根本目的不是打压企业，而是借助税收政策引导企业向更可持续、更健康的方向转型；已有国际研究显示，征税不会对行业和就业造成大范围负面影响。

当前，中国正在健全地方税体系并深入推进消费税改革，这为扩大消费税征收范围、推动征收环节后移创造了契机。不过，糖税的开征时机和征税范围仍需结合本国国情，可以采取分阶段、渐进式的调整方式，为企业转产健康产品留出过渡空间。

与此同时，世卫组织建议确保税基具有广泛性和全面性，并考虑将非糖甜味剂纳入税基，以防止出现潜在的不健康消费替代。但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征税范围并不一致。如果中国开征含糖税而暂未将代糖制品纳入，则需警惕消费者和产业界转向其他潜在不健康产品的替代效应。

**开征“糖税”是否已进入政策窗口期？**

含糖饮料与烟草、酒类一同被世卫组织列为不健康产品，也是中国居民膳食游离糖的主要来源之一。近年来，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含糖饮料同样具有成瘾潜力。

在日前发布的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中，“推动全社会参与减盐、减油、减糖”已被明确写入。与此同时，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再次提出“调整优化消费税征税范围、税率，并推进部分品目征收环节后移”。

业界普遍认为，当前研究讨论通过税收政策引导消费者和饮料行业行为，时机恰当。

“从各方调研结果来看，中国消费者对征税的支持度、饮料制造商主动减糖的意愿都在提升，卫生部门和财政部门增加卫生投入、拓宽财源的紧迫性也在增强。此外，明年中国即将对食品包装实施‘强制标糖’，可以说，对含糖饮料征税的条件正日趋成熟。”该国内研究的主导学者、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际经济贸易学院教授、世卫组织健康税与财政政策合作中心主任郑榕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如此表示。

郑榕提到的“强制标糖”，源自将于明年3月16日正式实施的新版《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根据该通则，糖和饱和脂肪被列入强制标示范围。同期《预包装食品标签通则》也将落地，对“不添加”“零蔗糖”等宣传用语作出规范约束。

“如果没有强制标准，讨论糖税就缺乏基础。”一位受访财税专家也指出，当前已进入讨论开征含糖税的政策窗口期。

世卫组织建议将每日游离糖摄入量控制在总能量摄入的10%（约50克）以下，若进一步降至5%（约25克）以下，健康收益更为显著。中国居民膳食指南同样建议成年人每日糖摄入最好控制在25克以内。郑榕表示，回归现实场景，这一糖分摄入量相当于学校教学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中一杯含糖饮料所含的糖分。

郑榕团队在对饮料市场进行调研时，选取了国内市场份额最大的某代表性品牌，对该品牌21种软饮料的含糖量进行了统计。结果显示，该品牌软饮料平均每500毫升含糖量可达27.7克。

更为关键的是，在随时购买并大量摄入含糖饮料的群体中，儿童和青少年占多数，这进一步导致下一代超重、肥胖及其他慢性非传染性疾病风险上升并呈现年轻化趋势。

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马冠生提到一组数据：其团队基于中国人群开展的多干预成本效益模型测算显示，在多项肥胖防控干预手段中，实施含糖饮料20%提税能够显著降低疾病负担，预计可避免5980万DALY（伤残调整生命年）损失。

与此同时，国家口腔医学中心副教授、副主任医师张珊珊对第一财经指出，含糖饮料消费还具有显著的负外部性，即社会将分担这种个人风险行为带来的外部成本。

她以口腔健康为例说明，据国家口腔医学中心初步测算，全球每年因过量含糖饮料消费导致的新增龋齿约1.7亿例；其中中国每年新增超过千万例，疾病负担高度集中在20至24岁青年人群中。龋齿充填治疗会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初步估算每年相关经济负担超过数十亿元，大量诊疗费用由医保基金承担。

国内财政收支和卫生支出压力同样凸显了优化税源的必要性。中国财政科学研究院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朱坤表示，今年1至8月全国整体税收保持低速增长，而消费税收入出现下滑，“在这样的现实条件下，讨论含糖饮料税，具有拓展税源、优化消费税结构的现实价值。”

**现制饮品和代糖产业将受何影响？**

随着含糖饮料税讨论升温，产业界的敏感神经正在被触动。是否开征、征收边界如何划定、力度有多大，成为企业最为关切的问题。

从讨论开征到正式落地，前述财政专家认为，中国还需要时间和积累。

从域外经验看，有学者以英国为例指出，在含糖饮料消费税正式实施前，政府预留了约两年的准备期，使企业有充足时间投入成本重新研究并调整饮料配方。而在税法公布两年后，超过50%的含糖饮料制造商已改变了饮料配方。

“改革真正的核心，不只是把税率调高多少，而是构建一套可信、公平、可持续的公共治理制度，打通价格调节、疾病预防、财政筹资、问责评估全链条，最终产生健康、财政、公平、发展四类公共回报。”北京大学全球卫生研究院院长、世卫组织全民健康覆盖合作中心主任任明辉表示。

业界的一种担忧是，含糖饮料征税后是否会出现烟草行业曾有的“加税不加价”现象，或让消费者转向其他同样存在健康风险的替代产品，例如大量增加现制饮料、代糖饮料等消费，从而导致政策效果打折扣。

对于前者，云南大学东陆特聘教授黄继东持否定态度。他告诉第一财经，烟草属于专卖体制，企业可以通过压缩垄断利润来消化新增税负而不提高零售价，实现“加税不加价”。但含糖饮料产业不同，其市场竞争较为充分，任何企业都不可能完全吸收税负而不影响价格。因此，加税必然反映到价格上，至于传导幅度，取决于价格需求弹性：需求弹性越高，税负越多由企业承担；消费者越不敏感，越多由消费者承担。

对于后者，黄继东认为，只对含糖饮料征税而放过代糖，替代效应在经济学上是必然发生的，这一点没有争议。关键在于代糖是否征税，以及是否要与含糖饮料一样采取“高糖高税率、低糖低税率”的做法。但目前医学证据尚不十分充分。

因此更可能的路径是：先对含糖饮料征税，待更多医学证据积累后，再将代糖纳入征收范围。

马冠生则对第一财经表示，针对代糖饮料，可以预留未来动态纳入的政策空间。代糖饮料并非完全无害。如果最初未将其纳入征管范围，尤其需要警惕企业将“无糖”“零糖”包装成“健康饮品”，刻意淡化代糖的潜在隐患，甚至定向向青少年营销无糖甜饮，营造“无糖随便喝”的错误认知。

也有业界观点认为，糖税的政策效应主要取决于税制设计。消费税的计税方式主要分为从价计征、从量计征和复合计征三种。

有受访学者认为，实施基于糖含量的分级从量税，有助于激励企业改良配方并减少产品含糖量；同时将代糖纳入征收范围。